“我?”萧尘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暖意,只有一片荒芜,“我其实说到底…咱俩也是同一类人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,“都有自己…不得不做的事情,都有自己内心深处的…怨恨。”
他微微仰头,视线似乎穿透了茶馆破败的屋顶,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、布满阴霾的天空。那一瞬间,江凌仿佛在他眼中看到无数画面破碎又重组:一个模糊的、需要他守护却最终失去的少女身影(念儿);蜀山凌厉的剑光和于家如附骨之蛆的通缉令带来的冰冷压迫;体内四股截然相反、时刻撕扯冲撞的力量——光明与黑暗如同两条怒龙在经脉里缠斗,神性的空灵与魔性的暴戾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;心脏深处,被那枚冰冷的“乾坤圈”死死镇压着、却依旧不甘咆哮的“魔心”;还有那遥远而必须抵达的目标——天策峰会,神魔遗迹,以及凝练那具承载着宿命与诅咒的“魔神之躯”所需的渺茫材料……
沉重的命运感,如同实质的铅块,随着他的话语沉沉压在江凌心头。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逃亡者能拥有的眼神。
“同一类人?”江凌嗤笑一声,笑声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苦涩,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,“咱们俩有啥一样的?你好歹是个修士!能动,能跑,能反抗!再不济也能找个地方躲起来!而我呢?”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,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嘲,“我只是个废物!一个断了胳膊,连灵力都运转不顺畅,连狗都嫌碍眼的废物!活着的意义?呵…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给那些所谓的天才当垫脚石,提醒他们失败者有多惨吧!” 他抓起身边另一个小酒壶,狠狠灌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,也灼烧着心。
萧尘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,又缓缓移回他布满血丝、充满不甘和怨恨的眼睛。他没有反驳“废物”这个词,只是平静地反问,声音像投入死水的石子:“兄台,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。方便同我讲讲吗?讲讲你这个‘废物’,是怎么来的?”
“故事?呵…一个俗套又恶心的故事罢了。”江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头微微后仰,望着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,眼神空洞,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泥沼。“想当年…我也算是个‘天才’吧?” 他语气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,“十二岁筑基,打通十六处大穴…整个朔州城都夸我,连天池宗的执事都对我另眼相看…十八岁,筑基后期顶峰,眼看就能凝聚金丹,真正踏上仙途…呵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声,如同被扼住了脖子。
“可是呢?我他妈得罪了霍家!” 这个名字像毒刺,瞬间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,让他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,“霍鸣!那个杂种!设局坑我,耗尽我的灵力…然后,他亲自下场…” 江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,看到了那抹撕裂一切的暗红刀光,听到了自己肩骨碎裂的恐怖声响,感受到了生命根基被瞬间斩断的冰冷。
“修罗灭世刀…第三式,灭杀…” 他声音嘶哑,如同梦呓,“就一刀…一刀啊!我的胳膊…没了…连同六个支穴…一起没了…” 他猛地低下头,空荡的袖管无力地垂着,“一身修为…废了!彻底废了!别说结丹,能维持着不跌境都算老天爷开眼!更可笑的是…” 他抬起头,眼中是比断臂更深的痛苦和屈辱,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,“为了平息霍家的怒火,保住江家…我爹…我那个好爹!把我姐姐…江如雪…许配给了霍家的大公子,霍修!霍鸣的亲大哥!哈!哈哈哈!” 他狂笑起来,笑声凄厉如夜枭,眼泪却混着鼻涕一起流下,“用我姐…去填霍家的坑!去堵仇人的嘴!这就是我的好家族!这就是我活该付出的代价!” 他又抓起酒壶,像抓住救命稻草,狠狠灌了几口,呛得剧烈咳嗽,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。
“为什么不修复断臂?”萧尘等他咳嗽稍歇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修真界奇功异法不少,续接断肢、弥补根基的丹药或秘术,总该有吧?”
“修复?”江凌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用酒壶指着自己空荡的右肩,脸上是绝望的惨笑,“你以为我不想?做梦都想!可是…没用的!霍鸣那个杂种!他那一刀…不光是斩断了我的胳膊!刀气里…带着霍家祖传的幽冥血河污秽!那玩意儿…像跗骨之蛆!它附着在伤口上,钻进残留的经脉里,日夜不停地侵蚀!它阻止一切生机!阻止一切血肉再生!阻止一切经脉接续的尝试!”
他眼神空洞,声音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:“再珍贵的异宝…再好的丹药…丢进去…就像石头扔进幽冥血河…连个泡都冒不起来…只会被那污秽吞噬、污染…没用的…都没用的…” 他颓然地垂下头,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,只剩下沉重的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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