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出生的时候不到四斤，早产。
她妈后来总说，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像抱了只猫，巴掌大，皮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她在保育箱里待了四十七天，出来还是比别的孩子小一圈。医生跟她妈说，这小孩能活下来就不错了，以后底子肯定弱。
她妈把她养到二十八岁。她没死，但也没过几天好日子。
每年换季必感冒，一感冒就往肺里走，烧到三十九度扛三天是常事。
去过的医院摞起来能有一沓病历本。每个大夫说的话差不多：底子太差，不好补。或者是：这孩子体质太差了，能活到现在，也就是命硬了。
后来查出来更具体的——子宫先天发育不良，医学上叫“石女”。她妈拿到报告那天坐医院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下午。
她妈不明白，明明这孩子都这样了，为什么上天还不肯放过她。
沈雁站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，窗外一棵银杏树，叶子黄了一半。
她妈最后说了一句“没事，妈养你”。
沈雁说“我自己能养自己”。
花店是她大学毕业后一年二十三岁开的。铺面不大，一条老街上，隔壁裁缝铺和修鞋摊。
她喜欢这样清静的日子。
她每天早上去店里把花从桶里捞出来剪根换水，花瓣上喷一层薄雾，摆到门口铁架子上。
生意不好不坏，够吃饭够付房租，偶尔能攒一点。买花的人不多跟她说话，挑完付钱走人。
她也不主动搭话。
——关于沈雁跟男主——
她见林清雪带那个男孩是十一月。
坐在茶楼靠窗的位子，先看见林清雪推门进来，然后看见她身后那个男孩。跟后面半步的距离，不高不矮，穿一件深色外套。
沈雁注意了一件事——他走路步子不大不小，鞋底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很轻。
那几个女生起哄说“帮带几天“的时候沈雁在喝茶……那些女人说话的语气她熟悉，家里有点底子闲得慌，换男人跟换发型一样。
嘴上说“帮带”，脑子里想的是另一码事。她觉得那男孩有点可怜，但没说出来。
后来她给了那个红包。一千块，包里刚好有一沓现金抽了十张。
男孩接的时候先看了林清雪一眼，等她点了头才伸手接。他说“谢谢短发姐姐”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他把红包折了一下放进口袋，动作很轻，不像没见过钱，倒像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。
她加了他微信。他通过了，头像是默认灰色方块。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一会，锁了屏。
——————
那天晚上沈雁没睡着。老街晚上安静，偶尔电动车从窗外经过，轮胎碾石板缝咔嗒一下。
她侧躺着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，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男孩接红包的样子。
她想养一个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。她也想养一个像他那样的男孩，听话的安静的，站她旁边半步的距离，叫她姐姐。
但她又算了算。医生说她运气好能活到三十五，运气不好就这几年的事。
她养一个，从十三到十八，五年。
五年之后她死了，那个孩子怎么办？他妈不在了他爸不知道在哪，跟着她这些年习惯了她的规矩她的习惯她的味道，她死了谁来接？福利院？还是……
这还是最好的预想，如果她领养孩子的第二天就死了……
她不忍心。不忍心把一个孩子养到十几岁然后自己死了，留他一个人。
她想起林清雪说的“你想见他的时候就来”。她想，那就见见吧，见见而已。不占他不抢他，不需要他叫她妈。只是偶尔看看他，跟他说几句话，知道他好好的。
第二天早上沈雁给林清雪发了条消息，问能不能出来坐坐。林清雪回“行”。两个人约在花店旁边咖啡馆。沈雁到的时候林清雪已经坐在靠里卡座了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
沈雁坐下来，把一张卡推到林清雪面前。灰色，没有花纹。
“里面有五万，”沈雁说，“以后我每个月往里打钱。你给他用，买什么都行，别告诉他钱是谁的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张卡没拿。”你什么意思，你还真给钱？”
“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。”沈雁看着桌面，手指搭在自己那杯水的杯壁上。“我也不想养一个。我没那个命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咖啡馆暖气足，她脸上泛了一层薄红。“你养的挺好的。我就当……我也出了一份力。你让他偶尔来看看我就行。一个月一次，或者两个月一次，都行。”
林清雪看了她一会，伸手把卡拿起来收进包里。“钱我替他存着。等你什么时候不想见了，随时说。”
沈雁说“行“。
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别的，花店进了什么新货，老街那边要开一家奶茶店。
沈雁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了。
林清雪坐卡座里看她推开玻璃门出去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沈雁穿过马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，灰色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，她伸手压住了。
林清雪后来把那张卡放钱包最里层夹缝里，没动过里面的钱。每个月月底沈雁都会按时打一笔进来，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。
林清雪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账，只记数字不记用途。她想着等沈雁哪天不打了，就过去看看她。
或者等沈渡再大一点，让他自己去看看她。
那张卡她一直收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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