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漪近来很少出门。
倒不是怕见人,而是最近京城里长了嘴的地方,几乎都绕不开沈砚。
茶楼说他春宴一诗惊人,书肆抄他那两首诗,连闺阁里传看的诗稿和闲谈,也总会绕到一句“若真是他所作,那苏家当初……”
后半句往往不用说完。
她听得懂,也听得烦。
可再烦,有些场面也躲不开。
这一日城西一处小雅集,本是几家相熟人家借着新雨初晴,办一场不太正式的半公开清谈。既有几位闺中小姐在水阁一侧赏花论诗,也有几名年轻士子隔着一道半开的月门谈文评句。规矩算不上太严,正因如此,消息也最容易传得快。
苏清漪原本只想坐一会儿便走。
她今日穿得素,神情也淡,坐下后只同旁边两位熟识的姑娘说了几句,便垂眸看案上诗笺。可她不想卷进去,不代表旁人不想借她卷人。
没过多久,月门那边几名士子说话的声音便隐隐传了过来。
起初还只是寻常议论。
“春宴那两首,我倒也看了,句子是好。”
“好归好,可一个人前后变化太大,总叫人难信。”
“正是。若说突然开窍,也不该开得这般邪乎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:“只怕不是开窍,是开价。”
这话一出,水阁这边几位姑娘都皱了皱眉。
这种场合,最讲究说话留三分。可那人偏偏故意把“代笔”二字拐着弯递出来,恶意已很明显。
苏清漪没抬头,指尖却在茶盏边停了停。
她本不想理。
外头关于沈砚的风言风语,她最近听得够多了。真假掺半,夸贬杂糅,多这一句不多,少这一句不少。她若在这种场合出声,反而更惹眼。
可月门那边显然还没说完。
另一个士子压低声音,作出一副“我也是听人说”的姿态:“代笔倒还算轻的。我前些日子听说,他从前欠债时,连妇人首饰、内宅用物都敢拿去抵账。这样的人,诗写得再花,也不过是个……”
“不过是个什么?”
有人笑着接话,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?”
“只怕连金玉其外都未必是真的。”
几人低笑起来。
这几句已不是寻常议论,是纯粹往脏处泼了。
苏清漪抬起眼,眸色已冷了几分。
她很清楚,沈砚从前名声极坏,荒唐事也确实做过不少。可方才这几句里,至少有两句是失真的。
一来,他春宴后被翻出来的那些旧据里,已有明证掺了伪;二来,所谓“内宅妇人首饰拿去抵账”,分明是外头最爱添油加醋的人编出来的版本,她前两日还在家中听长辈提过,说此类流言多半已经混进了故意抹黑的东西。
她若继续坐着不动,本也没什么。
毕竟她和沈砚如今的关系,最不该做的,就是在这种场合替他说话。
可那士子偏偏又补了一句。
“苏家当初退婚,真是退得再明白不过。若不是早看出他底子烂透,如今怕也要一并跟着丢人。”
这一句,像有人拿针在她耳边轻轻刺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护着苏家。
而是因为这话太假,假得连她都听不下去了。
她甚至比这些人更早厌过沈砚,也更早看不起他。可正因如此,她如今才最清楚,眼前这些议论里,已经掺了太多“为了骂而骂”的东西。
下一瞬,苏清漪几乎是下意识开了口。
“也未必尽然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水阁和月门那边都听见。
一时间,四下竟都静了。
那几名士子像是没反应过来,齐齐朝这边望来。旁边几位闺中姑娘也愣住了,连正在拨茶的人都停了手。
因为谁都没想到,这句话会从苏清漪口中说出来。
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像是话出口之后,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。
可既已出了声,便不能立刻收回。她只能神色更冷一些,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外头流言本就多有夸饰。把真假一并嚼碎了当谈资,未免有失分寸。”
她说得很克制。
没有替沈砚辩白,也没有说他如今如何,只是指出——你们方才说的那些,不见得全是真的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惊。
因为这已足够算得上维护。
那几名士子神情都僵了一下。
其中一人最先回过神,忙拱手笑道:“苏小姐误会了,我等不过随口议论几句,并无他意。”
“随口议论,也该先分清真假。”苏清漪神色平平,“若只凭街头巷尾最脏的几句传言便给人定性,那诸位平日读的书,未免白读了。”
这一句不重,却很扎。
几名士子脸上都挂不住了。
有人还想再找补:“我等只是觉得,他从前行径太劣,如今忽然得诗名,难免……”
“难免怀疑,是你的事。”苏清漪打断他,语气比方才更淡,“可疑归疑,不代表什么污言都能拿来当实据。”
说到这里,她便不再多言,垂眸端起茶盏,像已不愿再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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