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还端着姿态、等着看沈砚笑话的人,这会儿一个个都得重新摆出懂诗识人的体面来。夸的是真夸,惊的也是真惊,便是心里再不甘,也只能先把那点酸气压进酒里。
可越是这样,越有人难受。
尤其苏家那一侧。
原本今日这场春宴,于他们而言该是一桩极省心的事。沈砚若来,便继续看他出丑;若不来,便坐实他怯懦无能。总之无论如何,退婚这步棋都该显得苏家眼明心亮,抽身得早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两首诗压下来,压得满园再没人能轻轻松松把“沈家败家子”几个字当笑谈。于是那桩退婚旧事,便不再只是沈砚的耻,反倒开始像一根扎进苏家袖子里的刺。
有人已经察觉到这点,开始不自在地挪开话题。
可也有人,偏偏不肯让这事就这么翻过去。
酒过三巡,席间气氛看似又热了些。一名苏家旁支的中年男子借着酒意,放下酒盏,笑得颇有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说起来,今日倒真叫人感慨。”
他声音不低,恰好够周围几席都听清,“从前只道是少年荒唐,如今看来,倒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,未必人人看得透人。”
这话一出,附近几桌都静了静。
谁都听得出来,他是在往退婚那事上引。
另一位与苏家交好的宾客立刻会意,顺着笑道:“赵兄这话说得有趣。若论看人,世上哪有十成准的?何况婚姻之事,本就讲究缘分。就算当初有些误会,也只能说一句阴差阳错。”
“误会?”那苏家旁支摇了摇头,似叹非叹,“我看未必。只能说,当初有人识人不明,也有人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故意看了沈砚一眼,笑容里带着点轻飘飘的刺。
“也太会藏拙。”
这句一落,席间便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。
表面上像是自嘲苏家看走了眼,实际上却仍想把这事往“沈砚刻意装疯卖傻,叫人误判”上带。如此一来,苏家退婚便不算势利,只算被人蒙了眼;而沈砚纵然今日翻身,也仍脱不开一个“故意藏奸”的嫌疑。
这算盘打得很响。
苏清漪坐在席间,脸色已微微冷了下来。
她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转折,也听得出这位旁支叔伯是在替苏家往回兜面子。可他越是这样说,越显得今日这局难看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若沈砚还是从前那个人人皆笑的草包,这些人今日绝不会跳出来说什么“识人不明”。
他们现在肯提,不过是因为局面翻了,想把丢出去的脸再捡回来一些。
沈砚端着酒盏,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,神情仍是那副懒散样子,像是根本没把这点阴阳怪气放在心上。
他甚至还笑了笑。
“这位长辈说得也有理。”
众人一怔。
那苏家旁支也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平,顿时神色微松,还以为他是不愿在此时再碰退婚旧事,只想轻轻揭过。
可下一刻,沈砚便把酒盏放下,慢悠悠接了后半句。
“识人这种事,确实难。”
“有的人看一眼,就敢论断一生;有的人看了半天,连眼前是玉是石都未必分得清。事后若再补上一句‘原来如此’,也不过显得自己后知后觉,谈不上多高明。”
席间顿时一静。
这话轻得像闲聊,可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。
你说苏家识人不明?
行,我认“识人难”。可难,不代表你就能理所当然地站在高处装明白。看错了就是看错了,后头再怎么描补,也只是后知后觉。
那苏家旁支脸上的笑,僵了僵。
旁边有人想打圆场,忙笑道:“沈公子言辞倒快。不过旧事已过,今日再提,也不过助酒兴罢了。”
“助酒兴?”沈砚抬眼看他,语气仍不见火气,“我还以为诸位是替苏家找台阶。”
有人差点没忍住呛出来。
太直了。
可偏偏他神色平平,像只是随口点破一层窗户纸,连发怒都算不上。
那苏家旁支面色终于有些挂不住,沉声道:“沈公子何必把话说得这样刻薄?当初两家解除婚约,本也不是谁对谁错,不过各安其命。”
“这话我赞成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各安其命,确实很好。”
他说着,目光很淡地掠过苏家那一席。
“所以当初退婚时,我也没拦着,没哭闹,没求情。苏家觉得脱身是好事,我也觉得,强把看不懂我的人留在身边,未必是福气。”
这话一出,席间气氛又是一变。
若说先前还是轻巧回刺,这一句便是真正把退婚叙事翻了过来。
过去满京城说的是——苏家清贵,及时抽身,甩掉了一个败家子。
可如今从沈砚嘴里说出来,却成了——你们退婚,不是高高在上地弃我,而是你们自己没看懂人,也没那个眼力。
不是我配不上你们。
是你们未必配得上“看懂我”。
这一下,姿态立刻换了。
高下也跟着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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