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这一日,天倒是很给面子。
一早便有暖风,吹得城中柳色都比平日软三分。京城里但凡自认沾了点风雅的人,今日出门都格外认真,衣袍要新,玉佩要净,连说话都恨不得多拐两个弯,好显得自己不是去吃席,是去赴一场足以流传士林的雅事。
沈砚起得不算早。
常福却比他紧张得多,天还没亮透便在院里转圈,等沈砚推门出来时,这小子眼下都快挂上乌青了。
“少爷,衣裳已经备好了,发冠也擦了,车也套了,您要不再看看那帖子?”
“不看。”沈砚慢悠悠伸了个懒腰,“再看它也不会临时改成请我去吃肘子。”
常福嘴角一抽:“都这时候了,您怎么还想着吃。”
“人越要上刑场,越得先吃饱。”
他说完,真坐下吃了半碗粥,甚至还嫌今日小菜咸了些,叫常福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脸。常福急得直搓手,偏偏看他这副懒散样子,又实在生不出半点办法。
衣冠是沈廷山前夜让人送来的,料子不算最显赫,却极稳重,穿在身上既不轻浮,也不至于太惹眼。沈砚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不错,像个终于肯被人抬出去见客的败家子。”
常福已经懒得纠正他的措辞,只替他理了理袖口,小声道:“少爷,您今日可千万……”
“千万别太像人,是吧?”
常福一愣:“啊?”
沈砚笑了笑,抬步出门:“走吧。”
春宴设在城南一处颇有名气的园子里,园主人本就是京中风雅人物,园中亭台水榭、花木曲桥样样齐备,最适合拿来办这种半是赏春、半是扬名的诗会。沈家马车到时,园外早已停了不少车驾,单看那些徽记,便知今日来的不止是读书人,还有不少勋贵子弟、门第女眷,以及专程来看热闹的雅客。
说白了,今日不只是诗会。
还是公开行刑。
下车之前,常福还紧张得咽了口唾沫:“少爷,要不咱们早进去些?迟了只怕更招眼。”
沈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反倒又靠了回去。
“就是要招眼。”
“啊?”
“来都来了,不把戏做足,岂不对不起满园期待。”
他说着,竟真在车里又慢悠悠坐了一会儿,直到外头陆续又来了两拨人,门前迎客的仆役都往沈家车驾这边看了好几次,才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是来赴宴的,施施然下了车。
这一晚,不早不晚,刚好足够让人觉得他心虚,又硬撑着不愿失了面子。
园门外果然有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。
有惊讶,有嘲弄,也有那种“正主可算来了”的兴奋。
“沈公子到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他今日要装病。”
“装病岂不是更丢人?总得来。”
“来归来,就是不知是来作诗,还是来给大伙添笑谈。”
议论声压得不高,却像春日飞虫一样绕着人打转,烦得很。
沈砚却像没听见,抬脚进门时,故意在门槛边略顿了一下,像是脚下虚浮,差点绊到袍角。常福吓得伸手去扶,他还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“急什么,我又不是赶着去夺魁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果然有人低低笑了。
很好。
不稳重,轻浮,嘴上还爱逞。和他们想象中的沈家败家子,分毫不差。
园中已开了宴。长案沿水榭两侧排开,花影映酒盏,丝竹轻轻,确实有几分像样的风雅。可沈砚一脚踏进去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春色,是目光。
太多了。
像整园子的人都先停下手里那点风雅,专门抬头打量他。
名士看他,像看误闯书斋的泼皮。
勋贵子弟看他,像看本圈出了名的丢脸同行。
苏家亲朋看他,则更复杂些,像看一桩本该早丢远些、却偏又要摆到眼前的旧麻烦。
至于那些专程来看热闹的雅客,眼睛里几乎都写着一句话。
可算等着你了。
沈砚心里啧了一声,面上却仍是那副懒散样子,先冲主位方向拱了拱手,又像很没规矩似的四下扫了一圈,才由引座的侍者领到自己位置上。
他的位置不算最末,却也绝不靠前,恰到好处地摆在一个人人看得见、又足够方便人随时拿来做文章的地方。
很讲究。
沈砚刚坐下,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偏头看去,正对上苏清漪的视线。
她今日一身淡青衣裙,坐在女眷那一侧,位置不远不近,刚好能将席间动静尽收眼底。她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样子,看见沈砚时并未躲,也没有多余表情,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。
比旁人多一点。
沈砚心里门儿清。
她不是关心,是防着他又闹出什么新花样。可这种“多看一眼”,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。
他冲她遥遥一挑眉,像是打了个并不太正经的招呼。
苏清漪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,便将目光收了回去。
前半程诗会倒真像模像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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