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次日入夜;南边脚户前口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“这块板不能留下。”
朱由检看着挡在拖板前的守口男人。
两片旧草席夹着土壁,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草席后透出一点暗红,里面有冯知数、沈满仓、陶成器和梁济川,却没有一个人能直接来到板边。
旧拖板停在窄口外,左前部贴着冻土,右侧只剩一根短木。只要把板留下,朱由检就失去接下来唯一能承受身体重量的东西。
骑马人的肩背已经在发抖。
常顺托着朱由检的右脚踝,手指关节冻得发白。水边女人按着右膝上下两道布结,手肘上的擦伤被冷风一吹,疼得她指尖轻颤。
孙小娥站在窄口外侧,短棍横在脚前。她身后的两名守口人没有碰她,但一个挡住东沟来路,一个挡住草席入口。
她没有退路。
朱由检也没有。
守口男人指了指拖板。
“这块板是她带来的。前口接了她两趟人,拖杈也借给你们用了。板留下,算她断旧路的债。你们的人可以进去,她也可以进去,但板不能再带走。”
孙小娥听到这里,手指又收紧了。
“板留下,我拿什么接下一程?”
守口男人看她一眼。
“你已经不能再借旧脚路接板。下一程有没有人用你,看你自己去找。”
“那这块板——”
“板是你的旧饭路。”守口男人打断她,“旧饭路断了,板就抵债。”
孙小娥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低头看着那块拖板。板面上还铺着几根被冻硬的麦秸,朱由检躺在上面,右腿伸直,膝下油麻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。
她知道守口男人说得没错。
这块板确实是她吃饭的凭借。可从灰棚拖到东沟,又从东沟拖到这里,它也已经被拆去一根短木,板身歪斜,不能再走远路。
可对朱由检来说,坏板也是唯一能用的板。
“先别把板算死。”朱由检开口说道,“人要进,板也要进。板留在口里,等我换到地上,再交给你们。”
守口男人皱眉。
“你想带板进门?”
“我躺在板上,不能站。你们若现在把板抽走,我的腿会先落地,膝盖会弯,后腰也会折。那不是抵债,是把人摔坏。”
朱由检说得很慢,让窄口里外的人都能听清。
“你们只说人可以进去,却没说让一个不能站的人怎么进去。板若停在门外,我进不去。板若留在门里,我能少受一次伤。板归你们,人也进你们的口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窄口里的梁济川抬起头。
他右臂仍固定在胸前,声音从草席后传出来。
“他说得对。让板先进去,不等于让他把板带走。板留下,人在板上进来,前口没有少一件东西。”
守口男人转头看他。
“你是里面的人,替谁说话?”
梁济川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看了看窄口外的朱由检,又看了看自己固定在胸前的右臂。
“我替伤员说话。你们若只收人,不管伤员怎么落地,明早抬出去的就不一定是活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草席里的火光似乎也低了一层。
朱由检听见沈满仓掌心碰到土壁的轻响。那只手不能用力,却还是撑着身体往外挪了一点。
“我能过来接右边。”沈满仓说道,“但不能拉。只能扶板边。”
陶成器也开口:“我在左后,右手使不上力,只能用肩顶一下。”
冯知数没有说话。他把草席从里面掀起一角,让暗红的火光照到窄口内侧。那点光落在土面上,照出一小片背风的位置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那不是宽敞的屋子,只是草席后挖出的低处。四个人分散坐着,能让出一条窄道,却没有足够地方让人重新展开一副担架。
前口若要收他,必须收下这块板。
可板一旦留在里面,就不可能再带他走远。
朱由检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“板可以留下。”他说道,“但要写清楚,板是抵孙小娥旧债,不是抵我这次的新债。”
守口男人的目光转向孙小娥。
“她的板,她的旧债,有什么分别?”
“有分别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她过去欠你们的,是她自己欠下的。今日带第一趟人、派丁三回来、再接第二趟,是我下的命令。这个债算在我身上。你们若把板、旧债、新债混成一笔,明日就可以说我连人也一起抵了。”
守口男人没有说话。
孙小娥抬眼看向朱由检。
她本来以为朱由检会替她把所有事情都担下来。可朱由检没有这么做。他把属于自己的债认了,却没有替她抹掉过去的旧账。
这反而让她站得更稳了一点。
“板留下。”孙小娥说道,“旧债记我。今日第二趟的债,记三爷。”
守口男人问:“你也认?”
“我不认,里面那几个人就要替我还。”孙小娥看向草席后的梁济川等人,“我已经看够了别人拿伤员抵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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