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熊的讲述暂时停顿，他闭上眼，胸膛剧烈起伏，似乎仅仅回忆那些日复一日的压抑和逐渐累积的不祥预感，就耗去了他不少力气。船舱里异常安静，只有海浪轻拍船体的声音，和众人压抑的呼吸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重新睁开眼，目光依旧沉重，但似乎下定了决心，要把那段经历彻底倾吐出来。
“港口里的日子…就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弦。” 大熊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事后的洞察，“白天，我们这些编进‘辅助队’的，就是不停地干活。加固围墙——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，沙袋、废旧轮胎、甚至拆下来的门板窗框，把面向市区的那段墙垒了又垒。清理码头——把还能用的、或者可能用上的物资集中到几个重点仓库，把碍事的残骸推进海里。修理设备——主要是几台老式的柴油发电机和净水装置，能维持基本限度的供电和供水。”
“士兵们更辛苦。他们要站岗、巡逻、组织训练（教一些年轻幸存者基本的防卫和武器使用）、还要带队出去…‘搜集’。” 大熊说到“搜集”时，语气复杂，“就是开装甲车或者加固过的卡车，冒险冲出港口，去附近的超市、仓库…居民区，收集日常用的物资和储备资源，每次出去，都会带回一些幸存人员，但每次也都有士兵回不来。”
说到这，大熊的眼眶又开始发红。
“人心呢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，没出乱子？” 吴磊问，他更关心组织的稳定性。
“乱子…一直有，只是被压着。” 大熊叹了口气，“一开始，大家还听指挥，毕竟士兵们有枪，也确实是他们在保护大家。但时间一长，饥饿、恐惧、失去亲人的痛苦…各种情绪就压不住了。为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睡觉地方争吵，甚至有人偷偷翻库存…都被抓出来，当众惩罚，以儆效尤。但私下里的怨气，像地下的暗火，越烧越旺。”
“军官们…” 大熊回忆着，“我看着他们一天天憔悴下去。听说他们联系过上级单位，具体沟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，但是这几天从没见过外面有部队再进来支援。南海港，就像一片漆黑大海上的孤岛，而且这座岛还在不断下沉。”
“最大的问题，还是‘那些东西’。” 大熊指向舷窗外，南海港的方向，“它们的数量太多了，整个湛市市区估计就有百万人以上，感染的得有一大半。白天被火力清理掉一批，晚上又聚集过来更多。而且…它们好像也在‘学习’？或者适应？一开始它们只会傻乎乎地往围墙上撞，后来，开始有丧尸叠罗汉一样往上爬，虽然慢，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这些信息让吴磊和林山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丧尸的变异，是他们之前隐约察觉但未能证实的。
“但这些，还不是最邪门的。” 大熊的声音再次压低，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，“最邪门的，是大概陷落前开始的…‘低语’。”
“低语？” 林海疑惑。
“嗯。晚上，尤其是后半夜，万籁俱寂的时候，在围墙附近，特别是靠近西侧那片老防波林的方向，很多人说能隐隐约约听到…很多人，在同时用很低、很含混的声音，说着什么。不是汉语，也不是任何能听懂的话，就是…一种持续不断的、嗡嗡嘎嘎的杂音，像坏掉的收音机，又像…无数人在地底呻吟。” 大熊的描述让人不寒而栗，“站岗的兄弟都说听到过，汇报上去，也派了侦察兵带着夜视仪出去看，什么都没发现。那声音时有时无，但每次出现，都让人心里毛毛的，睡不好觉。”
“你呢？听到过？”林山难得八卦了一次。
“也是奇怪，我就从来没有听到过。夜里轮班去加固围墙时也没听到有什么奇怪的低语！”
“这就奇怪了，你接着说！”林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“还有…港口里的人，开始生病。” 大熊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，“不是受伤感染，是那种…莫名其妙的低烧，醒来后都在喊有人和他说话，然后眼神慢慢变得呆滞，反应迟钝。一开始就几个，后来慢慢多了。军医也查不出原因，只能当一般感冒或疲劳处理，隔离观察。但这些人后来出事了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，才艰难地继续说：“出事前…大概两三天吧，港口里气氛已经非常诡异了。外面是越聚越多的丧尸，里面是日渐减少的物资、蔓延的不安和那些奇怪的病人。军官们下令加强了夜间警戒，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户外活动。我们都感觉到，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，快要发生了。”
“我记得…陷落前那天白天，特别闷，一丝风都没有，天阴得像要塌下来。港口里死气沉沉，没人说话，都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，或者发呆。我那天被派去码头区，帮着把最后一批从某次‘搜集’中带回来的药品箱，搬进地下仓库。那个仓库比较深，比较隐蔽，据说里面还存着一些…更重要的东西，但我不清楚具体是啥。”
“干完活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我回帐篷的路上，看到几个军官匆匆走过，脸色铁青。我预感到…可能就在今晚了。回到帐篷，我把能带的一点私人物品——一把多用工具钳，半包烟，还有阿山以前送我的那个防风打火机。” 他看了林山一眼，“都仔细揣在贴身的兜里。然后，和衣躺下，但根本睡不着。”
“后来…大概半夜一两点钟，最深沉的时候…” 大熊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，脸色也变得苍白，仿佛那夜的寒气再次浸透了他的骨髓。
“出事了。” 他喃喃道，眼中充满了无可挽回的绝望和恐惧，“最先是从…隔离区那边传来的惨叫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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