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暖暖在苏州待了三天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送完木盒子就回厦门。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,年底项目多,请不了太长的假。但第一天晚上,星遥留她吃了一顿晚饭,聊了几句之后,发现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——安静但不沉闷,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,眼神里有种同龄人少有的沉定。
“你奶奶是做什么的?”星遥给她盛了一碗汤,随口问道。
“我奶奶以前是绣娘。”林暖暖接过汤碗,道了声谢,接着说,“但她后来嫁给了我爷爷,就不怎么绣了。我爷爷是渔民,常年在海上,奶奶一个人在家带孩子,没时间也没精力再碰绣花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轻声说:“但我小时候经常看她拿出一幅牡丹花来看。她不让我们碰,只允许远远地看。她说那是她师父送的,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星遥心中一动:“那幅牡丹花,是不是粉色的,花瓣用了套针绣,叶子用了斜针?”
林暖暖抬起头,有些惊讶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奶奶信里写了。”星遥说,“那是我外婆绣的。”
林暖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奶奶临终前,把那幅牡丹花给了我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我去苏州,让我带着它去找您,问问您愿不愿意收下它。”
“收下它?”
“她说,那幅牡丹花不应该跟着她进棺材。它是冯老师的心血,应该回到苏州,回到绣心居。”
星遥放下筷子,看着林暖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你奶奶是个好人。”
“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林暖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那天晚上,林暖暖住在绣心居的客房里。星遥给她铺了床,又拿了一床厚被子,叮嘱她晚上冷,别踢被子。林暖暖笑着说自己都二十六了,不会踢被子了。星遥也笑了,说在她眼里,二十六岁也还是小孩。
第二天一早,林暖暖起床的时候,发现星遥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膝上盖着一条毯子,晨光洒在她身上,像是一幅画。
林暖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:“星遥老师,您每天都起这么早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星遥合上书,转头看着她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林暖暖说,“比在厦门睡得还好。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觉得心安。”
星遥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说:“今天带你去转转苏州吧。既然来了,总不能只看一眼就走了。”
林暖暖本想拒绝——她下午就要坐高铁回厦门了。但看到星遥的眼神,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星遥带她去了拙政园,去了虎丘,去了平江路,去了那些她从小到大去过无数遍的地方。她一边走一边给林暖暖讲这些地方的历史和典故,讲她小时候跟着外婆来这里玩的故事,讲那些藏在砖瓦草木之间的苏州记忆。
林暖暖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。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,但她有一种让人感到很舒服的倾听能力——她不打断你,不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,只是认真地听,让你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她放在了心里。
中午,星遥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,点了两碗枫镇大肉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,汤头清澈见底,大肉炖得酥烂,香气扑鼻。
林暖暖吃了一口面,愣了一下,然后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,眼眶有些红。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星遥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暖暖摇了摇头,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,低声说,“我奶奶是苏州人。她嫁到厦门之后,就再也没吃过苏州的面了。她以前总跟我念叨,说苏州的面和别处的面不一样,汤头是甜的,浇头是酥的,面条是细的。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念的两样东西,一个是苏州的面,一个是苏州的桂花。”
她抬起眼睛,看着星遥:“星遥老师,您说我奶奶现在能吃到了吗?”
星遥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能的。”
林暖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说话,直到把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下午,星遥送林暖暖去苏州北站。临进站前,林暖暖从包里掏出那幅牡丹花——用一个干净的布袋装着,小心翼翼地递给星遥。
“星遥老师,这个给您。”
星遥接过布袋,没有打开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布料下那幅绣品的触感和重量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暖暖,你有没有想过,留在苏州?”
林暖暖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苏州?”星遥看着她,语气很认真,“你奶奶是苏州人,你身上流着一半苏州的血。而且你有刺绣的基础——你奶奶教过你吧?”
林暖暖迟疑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教过一些。但都是最基本的,不值一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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