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修复壁画,恩荣伯有许多经验想说。
他把徐静之叫到跟前,一处处指、一点点说,什么是霉变,什么是起甲,各种病害如何发生的,又该怎么处理。
徐静之听得格外仔细。
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塑绘知识,且眼前还有实物。
恩荣伯说的都是常见的修复办法,末了叹道:“其实左右就是这些工序,却要比作画时更添耐心。
尤其是酥碱,若只是初期倒还能修一修,一旦严重了,实在让人无从下手。
好在,地狱变不是什么老古董。”
喻辞懂恩荣伯的意思。
几代传承之物最让人轻不得重不得,要修复、更要保护。
后人若只照着自己的想法大刀阔斧去修,最后固然得一完成作品,却也没有了旧日的风情与韵味。
且旧日不可再现,最初的作者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,作品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
地狱变不一样。
它只有短短六年光景。
童唯虽离世,但赵通还在。
真有修复不了的病变,咬咬牙把那局部铲了,重新打地仗,再在上头作画。
刮骨疗伤,总好过沉疴不愈还日渐扩大,把没病的地方都弄病了。
恩荣伯道:“让赵画士主持修缮也好,怎么修,他自己拿捏成算。他手里还有这壁画的粉本,能修出来的。”
喻辞闻言,心思一转。
她本想着在修复上多出主意来接近赵通,恩荣伯的话却给了她另一个思路。
粉本!
“既是童唯画士主持营造,粉本也该在童家人手里,”喻辞问,“怎么会留在赵通手中?”
恩荣伯“哦”了声:“是了,你那日被皇后娘娘召见去了,不晓得这事。
地狱变要修,王公公就让赵画士提前准备,又说还得想法子联系童家那儿,找一找旧日粉本。
赵画士说不用寻童家,童唯离世前把粉本给他了。”
恩荣伯说到这里就止住了。
后头的事,他没有与子女们提。
他当时还私下寻王贵说事,想要参与修复地狱变,却被王贵拒绝了。
“修个别人的壁画算什么功德。”
“伯爷最要紧的还是京郊开窟之事。”
“是,暂且动不了工,可那不是早晚的嘛!”
“磨刀不误砍柴工,伯爷准备得越充分,开工时才越顺畅不是?”
“伯爷就一门心思想开窟吧,别的都算了。”
理是这么一个理,王贵说话也是那么一个良言相劝的腔调,但恩荣伯听得出来,全是绊子与门槛。
这太监小气至极!还在为恩荣伯之前越过他径直去了御前讨功而斤斤计较。
京郊那状况,别说开工了,只怕是要重新勘探山体、从头规划,否则再遇这样的大雨水,岂不是都毁了?
毕竟,开窟不是一年两年,而是想要十年百年传下去。
就为此,皇上对先前选址选了那么个不安稳的地方,已是颇有意见了。
诚然选址和恩荣伯无关,但延迟了工期,他这两年总得找些活儿干,不能总坐在值房里改改画画。
他是画士,他更是塑绘匠人。
哪有匠人不做活的!
再者,恩荣伯已经四十过半了。
他现在身体还不错,但时间不等人,再过两年万一爬不动扶架了呢?
以前恩荣伯不考虑这些,反正后继无人,能爬到哪天算哪天,可现在他得为儿媳、为才决定入门的女儿铺路。
塑绘工程中,男子是主力军,很少会有女子参与。
能得机会的女子,也都是跟着自家父兄。
静之半懂不懂,蕙君还不曾展现过在扶架上作画的能力,便是托上恩荣伯府的脸面,其他人主持的工程恐怕也不会让她们两人参加。
唯有他恩荣伯自己能拍板的工程,才能带上她们。
路遥知马力,待以后匠人们认同了,就不需要他引路了。
佛窟迟迟不能开工,他再不找别的活,可怎么行!
恩荣伯琢磨着眼前的地狱变。
要不然,他直接找赵通说说吧?
再不行就请母亲出面,仗着老一辈的交情,让赵画士给个机会?
从地藏王殿出来,恩荣伯寻了工部主事问了些建筑主体修缮状况,一行人这才回城。
马车在伯府外头就停了。
见他们回来,门房赶紧摆好火盆。
恩荣伯抬脚就跨。
喻辞猜到会有这么一出,也无所谓,跨了火盆就不能再说他们晦气了。
翌日,喻辞进了武英殿库房。
马封给她行了方便,甚至还从御用监那儿寻了份当年绘制地狱变的记录文书给她。
喻辞仔细看了,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。
再看库房里的收藏,喻辞“熟门熟路”找到了赵通的两幅画。
一幅成画于奉德七年,在失窃案发生前,另一幅落款为奉德十七年,也就是两年前。
两幅画前后相差十年,以赵画士的年纪阅历来说,这应该是他画风最稳步精进的十年。
喻辞比对着看来看去,终是下了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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