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暖阳和煦。
皇上背着手走出亭子,脚步不紧不慢。
徐逸之落后半步,与皇上说相国寺的修缮状况。
亭中伺候的内侍各个眼观鼻、鼻观心,没有谁挪步跟上去。
喻辞见状,便也留在了亭子里。
她再一次把视线落到了皇上新画的紫藤上。
绘画是一门很宽泛的学问,论技法,有写意、工笔、白描;以内容分,有人物、山水、花鸟等等;以色彩来看,又分水墨、青绿山水、重彩等,而每一项分支,能细细说道的又有一大堆。
正是因此,入门不难,精通不易,各种类型皆能手到擒来的佼佼者,古往今来都不常见,能深耕其中一路、得一番成果的,已能称为大家、甚至流芳百世了。
对喻辞来说,喻家塑绘传家,研究最深、最有心得的自然是画人物。
粉本几乎都以白描手法创作,喻倡极其擅长勾勒线条,教导晚辈入门也是从“线”开始。
壁画上墙,内容各家不一,但其中最多的是佛释道的故事,突出人物,山水花鸟为其点缀。
喻辞学习这些,自然而然会有偏向。
其他的也会,但不似“壁画”精湛,她擅长白描,对人物更有体会,喜欢矿物颜料的层层堆叠与渲染更胜过水墨。
而眼前的这幅紫藤,越看越让喻辞惊讶。
大片的青绿色之中,还有几处很纯粹的紫色。
紫色难得,作画时多是在朱砂上辅以石青、靠层叠罩染来表现紫色,也有放弃石料,从紫草一类的植物中获取颜色的,但皇上用的……
画碟上的紫色孤零零的,且颜色清晰稳定。
也就是说,它既不是用胶水混合了一定的朱砂石青调出来的,也不是调制好两种颜色后、在画纸上染出来的。
它就是由紫色水玉矿石研磨精制、调和胶水而成。
不愧是帝王之家,这般金贵的紫水玉都舍得用来做颜料。
这颜色可真漂亮啊!
紫色与青的蓝的绿的叠在一处,彼此深浅愈发丰富,像是阳光下的色泽变化,抓人眼球。
能有这样的表现,皇上画技功底自不用说,这些颜料也立了大功。
果然是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有这独一份的紫色在,连其他常见的色彩都显得与众不同起来。
喻辞正醉心画卷,突然听见一阵从远及近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。
来的应当有两人,打头那位步伐不轻不重,步幅一致,走得四平八稳,另一个落后一些,脚步极轻。
喻辞估摸着,来人的身份许是一高一低。
她没有着急转身去看,佯装毫不知晓,等到来人走到亭中,几个内侍轻声问候时,才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看向来人。
来的是两位内侍。
一位年少,瞧着十几岁模样,很是谨慎。
另一位是个老内侍,鬓角有几缕银发,微微发胖,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。
老内侍注视了皇上与徐逸之的背影,才收回视线转向喻辞:“世子陪驾,这位就是世子夫人了吧?杂家瞧你看画看得仔细,可能看出些门道来?”
有内侍低声与喻辞介绍:“这是司礼监掌印孙公公。”
喻辞了然,这是个实权人物。
她答得中规中矩:“我学过些塑绘。”
“倒是巧了,是个适合恩荣伯府的世子夫人呢,”孙公公笑得眉角起皱,忽然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,上下打量了喻辞一番,“瞧着倒是面善。”
喻辞“啊呀”了一声。
来之前,她就想到了许是会有这种状况。
祖父在画院多年,又得御前体面,宫中有些老人恐怕还记得他。
孙公公身为司礼监掌印,定是伴君多年,想来认得祖父。
说来,喻辞幼时像父亲多些,而父亲又和祖父格外相像,随着年龄增长,她的五官长开后、据小姑姑说,越看越像母亲了。
要从喻辞这张五官联系上祖父喻倡,除非是看着喻辞长大的,否则还真不容易。
既预想过状况,喻辞自有准备。
这一声“啊呀”有惊也有喜,圆润的眼睛微微睁大,她问:“公公曾见过祖母吗?我的祖母是平福乡君。”
孙公公恍然地点了点头:“早年确实有一面之缘。”
“公公对一面之缘的人都能有印象,如此好眼力、好记忆,难怪能在御前做事。”喻辞道。
孙公公乐得很:“真是会说话,杂家这张老脸都臊了。”
老内侍原还想再说几句,看到皇上与徐逸之说完了话、往亭子这头来了,便不再提旁的,恭恭敬敬候着。
两厢碰面。
徐逸之已经禀完了事,自不再停留,与喻辞一道告退。
孙公公吩咐了一小内侍送两人出宫,见皇上还有画画的兴致,便将紫藤画挪到一旁,另铺了画纸。
皇上提笔,随意勾勒两下,问:“刚才同见山媳妇聊什么?”
“小的见世子夫人赏画赏得很是认真,就问了她一句,她说她学过些塑绘,”孙公公禀道,“您说这不是巧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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