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朵开始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厨房。
胡华先生给她制定了一套严格的饮食记录计划：每天的食物种类、分量、进食时间、饭后反应，全部记录在案。他说这是为了追踪食物对基因病病程的影响——“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改善概率，也值得用数据记录下来。”
溪茗接过那份记录表的时候看了一眼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指标：精神力波动、消化酶分泌量、细胞活性指数、疼痛等级……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白，等待填写。
“你这是把我当实验员了。”
“是合作者。”胡华推了推眼镜，“你的食物能做到全星际净化师都做不到的事——让基因病患者主动进食。如果这个机制能复制，你改变的不只是陈朵一个人的命。”
溪茗没有拒绝。她按照胡华提供的营养数据，给陈朵设计了一套专属菜单。周一菌菇粥配蛋羹，周二清蒸鱼泥佐姜汁，周三紫银果炖肉糜，周四黑菇豆腐汤配软米饭，周五蔬菜面片汤加一颗水波蛋。每天不重样，每道菜都单独做，分量只有一小碗，但每一碗都精确地控制着食材的搭配和火候。
紫银果炖肉糜是陈朵最喜欢的。溪茗把紫银果切成小丁，和剁得极细的肉糜一起用小火慢炖。果酸在加热后转化成一种柔和的甜，刚好中和了肉糜的腻。炖到汤汁浓稠，果丁透明，肉糜松散，浇在软米饭上，陈朵能吃掉大半碗。
一周下来，胡华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小字：患者消化酶分泌量较上周提升12%，疼痛等级从7级降至5级。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——“样本仅一例，无法排除心理安慰效应。但数据不会撒谎。”
第八天的时候，溪茗发现陈朵的轮椅旁边多了一个人。那是个中年女人，同样瘦，同样皮肤泛着灰白，坐在一把旧得掉漆的轮椅上，被一个年轻狐族战士推进来。陈朵拉了拉溪茗的围裙：“溪姐姐，这是林婶。她也生病了，和我妈妈同一年确诊的。她听说我在你这里吃饭，想来看看。”
溪茗抬头看那个中年女人。她比陈朵更瘦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但看向灶台的眼神和陈朵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——不是期待奇迹，只是想尝一口真正的食物。那天中午，溪茗多做了一份。
到了第二周结束的时候，厨房里每天中午固定来吃饭的基因病患者从陈朵一个变成了四个。多了两个中年男人——都是德拉诺星的老居民，一个曾经是矿工，一个是退役的狐族侦察兵。他们不像陈朵那样喜欢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，等溪茗把饭碗端到面前，低头吃完，然后说一句“好吃”。
这种平静在第十五天的下午被打破了。白月匆匆走进厨房，扇子没展开，眉头拧着。“溪姑娘，自由商会派人来递话了。他们说你给基因病患者做的特制餐涉嫌未经审批的医疗行为，要求你停止。否则将以违反星际卫生条例的名义，对德拉诺星驻地进行突击检查。”
溪茗正在切菜。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以均匀的节奏落下。“违反星际卫生条例——这个罪名需要德拉诺星在联邦管辖范围内才成立。自由商会自己就是走私起家的，跑来跟我讲条例？”
“他们不是要合法地查封你。他们是要一个借口来德拉诺星查东西。查什么我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是卫生问题。”
溪茗放下刀。她想起贾斯那天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——关于父母，关于基因病，关于德拉诺星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贾斯不只是想挖一个厨子，他想要的是她正在做的这件事——让基因病患者恢复进食的能力。这项能力如果落到自由商会手里，就是一个可以随意定价的筹码。
“少主怎么说？”
“少主在开会。长老会也在。”白月压低了声音，“这次情况不太一样，因为来递话的是自由商会在德拉诺星区域的负责人——不是贾斯那种跑腿的小角色，是能直接调动武装力量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墨菲斯。曾经是联邦军方的上校，十年前因为某种原因被革职，之后加入了自由商会。他专门负责自由商会在德拉诺星周边的业务，包括矿产和人口。”
溪茗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，洗了手，擦干，动作不急不缓。然后她重新系上围裙，在背后打了一个结。“他们给多久期限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溪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玻璃罐，往里装满了刚熬好的菌油，封好口，递给白月，“把这个送到自由商会在德拉诺星的联络点。告诉他们——他们的条件我不接受。但如果墨菲斯愿意谈，我可以给他做一顿饭。”
白月愣了一下。“你请自由商会的负责人吃饭？”
“不是请。是谈判。”溪茗转过身，继续切菜，“你刚才说了，他要的不是封我的厨房，他要的是我的技术。那我们就看谁先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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