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茗刚走进储藏室，还没来得及反锁门，就听见三声轻叩。不是李蛮那种能把门板拍碎的砸法，也不是白月那种用扇柄敲出来的节奏。三下，短而沉，间隔均匀。
她打开门。慕容墨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布袋递过来。溪茗接过，袋子沉甸甸的，里面是十几颗拳头大小的果子，表皮是深紫色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，像被人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屑。她认出这是德拉诺星的特产——紫银果，一种只生长在森林深处的野果。本地人不吃它，因为果肉酸涩得能让嘴唇发麻，但对基因病患者来说，它是少数能被身体完全吸收的天然营养来源。
“胡华说陈朵今天主动进食了。这些果子对她有好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正好有人去森林巡逻，顺手摘的。”
溪茗拈起一颗紫银果，果皮上还带着露水。她看着慕容墨的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小片森林里特有的苔藓，深绿色的，和他黑袍上的复杂纹样缠在一起。
“巡逻的人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慕容墨的狐耳不明显地向后压了压。
溪茗没有追问。她把果子放在窗台上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——下午装好的菌油，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，深琥珀色的油液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。“回礼。用黑菇熬的菌油，炒菜的时候放一勺，比普通的油脂鲜得多。也可以直接拌面。”
慕容墨接过瓶子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你今晚不睡？”
“睡了又醒了。”溪茗靠在门框上，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，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，“你呢？这么晚还不休息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溪茗没接话。她等了一会儿，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，也没有离开的意思——这个一米九的狐族少主就这么站在她门口，手里攥着一个油瓶，袖口上沾着偷摘果子留下的苔藓，像一只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的狐狸。
“那就进来坐吧。”溪茗让开半个身子，“但只有硬板床和一张凳子。凳子归你，床归我。”
储藏室很小，慕容墨进来之后空间一下子逼仄了。溪茗坐在硬板床上盘着腿，看着慕容墨坐在那张矮凳上——那张矮凳是她从厨房搬回来的，高度只到她的膝盖，慕容墨坐上去之后长腿无处安放，只能别扭地屈着膝盖，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，和他平时在议事厅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贾斯那天说的关于你父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慕容墨问。
“等。他不是说了吗，自由商会的门永远为我敞开。既然他还会来找我，我就不用主动去追。”溪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“而且他说你连你自己的仇都报不了——这句话你当时听到了吧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慕容墨没有立刻回答。菌油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，玻璃表面映出窗外微弱的星光。沉默持续了很久，久到溪茗以为他打算跳过这个话题了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更低，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母亲是被杀害的。凶手还在联邦高层活着，身居要职。我带着剩下的族人从主星系逃到德拉诺星，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六年。不是不想报仇，是报不了。德拉诺星没有联邦执法权，连正式的星际身份都不被承认。我连踏上主星都需要伪造身份文件。”
溪茗没有安慰他，也没有说“总有一天会报仇的”这种话。她知道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——一个人在德拉诺星扛了六年的人，不需要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姑娘来告诉他“你要坚持”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“积蓄力量。等一个机会。”慕容墨看着手里的瓶子，“可能是明年，可能是十年后。但在那之前——我不能让德拉诺星的人因为我的私仇送死。”
“所以你把自己钉在这颗星球上，一边保护族人，一边看着仇人在联邦高枕无忧。”溪茗说，“然后你的人觉得你冷血无情，外面的人觉得你是亡命之徒，自由商会觉得你连报仇都做不到，不值得忌惮。你也不解释。”
慕容墨没说话。他的狐耳在头发里微微颤动了一下，转瞬又压了下去。溪茗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拿起那颗紫银果在衣服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，嘴唇立刻麻了一片，但她没皱眉，慢慢嚼完，咽了下去。
“你刚才说这果子没人吃。”她说，“但我现在吃了。这说明你的信息也不全对。”
慕容墨看着她。
“你的仇人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强，自由商会不知道你有多少底牌，你的手下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干什么——这些都是你的筹码。你不解释，是对的。解释多了，筹码就没了。但你至少得让一个人知道。”
她走回床边，重新盘腿坐下。“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一个人扛得住的东西是有上限的。过了那条线，再强的人也会垮。所以你得找一个人，不用多，一个就够。”
“你是让我找人分担？”
“我是让你把那个菌油拿回去拌面吃。吃完好好睡一觉，明天早上的炸酱面还是老规矩，每周一次，过时不候。”
慕容墨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上次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，是真的笑出了声，很轻很短，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站起来，把菌油瓶仔细地收进口袋，朝门口走去。经过溪茗身边时停了一步——他伸出手，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。力道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溪茗坐在床上，保持着盘腿的姿势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发被按过的地方，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“……犯规。这绝对是犯规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耳根在黑暗中红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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