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左拉一言落定，部落院落的木门彻底敞开。
院内空地上，密密麻麻跪立着数十名奴隶。大多是大战被俘的边关守军、流离失所的边地百姓，人人衣衫褴褛、满身尘土，手脚带着粗重镣铐，脊背压得极低，眼底只剩麻木与死寂。
南疆烈日毒辣，晒得地面滚烫。
白水馨一袭清雅商家长衫，立于逆光之中，眉眼平静无波，气度从容不迫。相较于院内众人的狼狈卑微，她这般干净体面、富贵从容的模样，格外刺眼。
阿左拉站在她身侧，一手叉腰，满脸倨傲贪婪，粗声粗气地道：“女掌柜，人都在这里，你看上哪个便挑哪个，挑足二十人，这批货物尽数归我。”
“好。”
白水馨淡淡应声，步履平缓，缓步走入奴隶队列之间。
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众人，实则每一寸视线都在急切搜寻。心口绷得死紧，指尖暗藏薄汗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依旧是商人挑拣劳力的淡漠审慎。
队列中段，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撞入眼底。
是杜峰。
他早已没了昔日银甲大将的半分风华。战甲早已被夷族剥去，官衣撕碎烂尽，身上只剩一件破旧发黑的粗麻短衣，肩头、脊背旧伤叠新伤，血痂混着尘土糊满肌肤，双手磨出层层厚茧与新鲜血泡，脚踝缠着简陋铁链，锁得死死的。
连日山林血战、重伤昏迷、被俘为奴、日日苦役，将他磋磨得狼狈至极。
可他脊背依旧挺直，哪怕垂首俯身，筋骨也不曾塌下半分。那双往日锐利如锋的眼眸，此刻沉敛如深潭，掩尽所有情绪，只剩一片隐忍的死寂。
白水馨脚步微顿，喉头骤然发紧，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。
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的脚步，几乎要红了眼眶。
可她不能。
此刻院内数十夷族手持刀棍环伺，阿左拉目不转睛盯着她，一旦流露半分异样，便是万劫不复。不仅救不出杜峰，二人都会当场身陷绝境。
她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，眼神冷下来，如同看一件寻常货物，淡淡扫过杜峰，随即移开目光，继续往前挑拣。
就在视线错开的一瞬，杜峰极轻地抬了抬眼。
四目飞快相撞，只一刹那。
没有惊讶，没有失态，没有泪光。
他看见了她的坚韧隐忍，看见了她刻意伪装的冷漠，看懂了她千里赴险、乔装救人的孤勇。
白水馨也看见了他眼底的滚烫与后怕，看见了他满身伤痕下不曾折损的傲骨。
一眼，无声相认。千言万语，尽数藏于眼底。
随即，两人同时收敛情绪，各自归位，不露半点破绽。
白水馨依旧慢悠悠游走在队列之间，专挑那些看着老实、气力尚可、样貌普通不起眼的奴隶。她刻意先挑十九名寻常劳力，男女皆有，参差不齐，看着完全是随意凑数、只为干活的商贾做派。
阿左拉在旁看着，愈发放心，嘴角始终挂着笑意，只当这中原女掌柜真是纯粹来买苦力，半点不疑。
挑够十九人，白水馨最后折返，停在杜峰身前。
她垂眸看着他，声音清淡如常，不带一丝情绪：“这个身形高大，力气应当足，适合搬运重物。”
一句话，轻描淡写，敲定人选。
杜峰全程垂着眼，不言、不动、不抬头，顺从得如同最普通的奴隶，没有半分反抗，没有半分异样。
阿左拉哈哈大笑：“女掌柜好眼光！这人最能吃苦，干活最卖力！你挑他不吃亏！”
他根本不曾多想为何白水馨最后偏偏选中这名沉默寡言、看似普通的奴隶。在他眼中，这群战俘奴隶，皆是无主牛马，任人买卖。
“二十人，刚好凑齐。”白水馨侧身回头，从容道，“头领，人我挑好了，货物你可以即刻清点。”
阿左拉早已心急那批锦缎盐糖，立刻挥手让人点验货物。
十匹流光细腻的上等锦缎、三担粒粒白净的官盐、两担甘甜纯粹的蔗糖，样样都是南疆部落难求的珍品。阿左拉越看越欢喜，眼底贪婪满溢，再看这群奴隶，只觉得不值一提。
“交易成了！”阿左拉大手一挥，极为爽快，“从今往后，这二十人归你所有，生杀劳作，皆由你定！”
沉重的铁链被一根根打开，锁扣落地，发出哐当轻响。
杜峰脚踝的铁镣松开那一刻，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。
他终于，可以离开这座囚笼。
二十名奴隶被尽数带出队列，列队站在白水馨身后。众人皆是茫然惶恐，不知前路是福是祸。唯有杜峰，脊背挺直，目光沉沉，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清丽却坚韧的背影之上。
她产后未愈，千里奔袭，以身涉险，深入乱世南疆，只为寻他、救他、带他回家。
院中夷族人依旧嬉笑打闹、清点货物，无人知晓，他们亲手放走的这名破烂奴隶，是大启镇守京畿、平定叛乱、威震边疆的大都督。
无人知晓，这场看似寻常的商贾交易，是一场赌上性命、跨越千里的救赎。
白水馨不再多留半句，避免夜长梦多，淡淡拱手：“头领爽快，日后我商号若再需人手，依旧优先与头领交易。”
“好好好！随时欢迎！”阿左拉满心欢喜，压根不知自己放走了最致命的人。
白水馨转身，带着一众新换的奴隶，稳步走出部落大门。
一步步离开那片满是血腥与屈辱的囚笼，阳光落在肩头，前路漫漫，却终于有了归期。
走出部落视线范围、远离所有夷族耳目之后，白水馨脚步微缓，脊背悄悄松弛，紧绷多日的心弦，终于轰然松开。
她没有回头，却轻声开口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，微微颤抖道：
“杜峰，我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身后，那满身伤痕、狼狈至极的铁血将军，眼底骤然翻涌滚烫红潮。
他压低气息，声音沙哑破碎，却无比坚定，轻轻应了一字：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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