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开学日比往年早了两周。
这个调整是在林汐向学院提交星念的入学申请后，由院长陆沉渊亲笔签批的。
没有额外附加条件，没有增设临时面试，只是将基础理论课的开课时间提前，以便让新生在年末考核前有充足的时间跟上进度，公告中的正式解释措辞中立，但学院内部少数知情者都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。
星念的入学档案极其简短。姓名、年龄、推荐人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和一份简短的书面意见，没有附带任何成绩或测试记录。这份档案被单独存放在教务处的归档柜中，没有与其他新生资料混在一起。
开学第一天，理论教室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星念穿着一件和周围学生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制服，背着学院配发的标准资料包，在门口站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平面图，找到自己的座位编号，穿过课桌间的窄道，安静地坐了下来。旁边座位上的一名短发女生侧头看了她一眼，但没有说话。
第一堂课进行到大约一半时，后排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。
内容并不大声，但在星念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内如同透明，她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些短句的轮廓。“档案是单独放的。”“没有入学测试记录。”“直接分到了A班，她从没上过预备课程。”
星念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打断那阵持续了片刻的低声交谈。她只是翻开面前的课本，将注意力转移到讲师正在讲解的段落上。
课间休息时，三名女生走到她桌前，为首者将一本练习册放在她桌角边缘：“你是不是第一天来？这门课的测试练习册需要先交档案签名才能领取。”
星念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我没有拿到练习册。”
对方没有追问她的档案状态，只是收起练习册，留下一句：“那你可能漏掉了一些流程。”
星念没有争辩。她只是将课本翻到下一章节，继续阅读那些尚未被讲解的内容。
下午的实践课上，学生们被分成小组进行精神力引导练习。星念所在的小组由一名高年级助教负责，任务是同步完成一段长度为十二小节的简单旋律感知。助教将乐谱分发后，逐一检查了每个人的精神力引导方式，然后在星念面前停了下来。他没有提出纠正，也没有提问，只是停顿了片刻，示意她可以开始练习了。
星念将那段乐谱展开，没有开口唱，也没有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精神力预设。她只是站在原位，注视着那些符号排列，然后让精神海的表层轻轻振动了一次，如同将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，涟漪触及了乐谱的每一个小节。那十二小节旋律在未被声音激活的情况下，完整地悬停在空气中的感知层面。
教室里的其他人没有立刻察觉到发生了什么。但助教将手中的记录板放下，随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已经完成了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有人开始低声交谈。那些交谈的内容不再关于“走后门”，而是关于另一种未知的可能性。
傍晚，星念独自穿过学院主楼前的走廊时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她侧过头，看到一个穿着同款制服、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的女生小跑着追了上来。那女生手里抱着一摞资料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，像是刚从图书馆那边赶过来的。
“你下午那段练习，我看到了。”那女生在星念面前几步停下脚步，“你的精神力引导方式……和标准教程不一样，但我能感知到它完全覆盖了整段乐谱。你从哪里学的？”
星念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对方的制服与她相同，但袖口的磨损痕迹明显更重，右手中指的关节处有一层薄茧，那是长期书写形成的痕迹。她背着一个旧资料包，边缘处有一道用同色线缝合过的修补痕迹，针脚整齐。
“自己摸索的。”星念说，“你是哪个班的？”
“C班基础理论方向，我叫林歌。”那女生没有多寒暄，而是压低声音问，“你那份档案真的没有测试记录吗？”
“是真的没有。”
林歌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下，但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怀疑，只是将怀里的资料稍微拢紧了一些：“那你要小心一点。学院里有专门统计各种资料的办公室，有些职员会仔细核对每份新生的归档文件。如果你的档案缺项，可能会被叫去补写测试。”
星念看着她，微微偏了一下头：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林歌停顿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与她刚才的谨慎风格不太一致的话：“因为你今早坐在教室里的时候，完全没看周围的人。我以前也是这样的。”
星念没有回答，但她的步伐在走出学院西门的时候，略微放慢了一点，像是在等她跟上来。林歌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在深秋的暮色中沿着学院围墙外的小路走了一段。林歌比星念矮了半个头，走路的节奏却出奇地一致。
她们没有聊太多，只交换了彼此的名字和班级编号。当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，星念转过头确认了一下林歌确实没有走错方向，然后才继续沿原路返回。
林汐站在远处一处楼顶观景平台上，将精神力感知收回。晚风穿过平台边缘的栏杆，发出细长的嗡鸣。她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分离，向不同的方向走去，像是两条在某个交汇点短暂并行了一段路的支流，又各自落回原本的河道中。
“像我女儿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。
厉寒渊站在她身侧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学院西门外的街道：“那个叫林歌的孩子，情况特殊。她的家庭不在任何记录系统的正式索引中，她本人是依靠奖学金名额进入学院的。她的精神力天赋很高，但长期缺乏系统训练。”
林汐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林歌精神海底层那些尚未被整理的波动轮廓。
它们保持着原始的松散结构，像是从未被引导的河床，河道宽阔，却缺少固定流向的引导标记。这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，那个在破旧仓库中独自醒来、第一次听到系统提示音的人。
风沿着街边吹动那件磨旧外套的下摆，将一盏路灯洒下的光线轻轻搅动。
她转身走下平台，脚步在金属台阶上发出轻而均匀的回响。
学院远处的灯光正在陆续亮起，将窗格的轮廓逐一勾勒出来，如同一片即将进入夜晚的图纸上，正在被一支笔均匀地填充着第一层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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