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殿内,香炉里燃着顶级的百合香,气息清雅,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空气。
长宁公主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锦墩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碗的盖子。
因为不知为何,皇后居然把她叫入宫了。
皇后端坐在凤位上,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,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。
“长宁,再过些时日,你便要大婚了,嫁衣准备得如何了?”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,声音轻柔。
长宁撇了撇嘴,随口应道:“有尚衣局的人操持,都妥当着呢。”
她有些不耐烦,母后平日里对她不闻不问,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点了点头,话锋一转,“本宫听说,定安侯府最近……不大安宁?”
长宁一听这话,顿时来了精神,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,忍不住开始抱怨:“何止是不安宁!母后您是不知道,那府里简直一团糟!裴砚声是个冰块,整日板着脸,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!”
“还有那个江月凝,病病歪歪的,看着就晦气!偏她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哥哥江子期,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本公主好心去看他们,他还给本公主甩脸色!”
她越说越气,将自己在侯府受的“委屈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。
皇后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直到长宁说得口干舌燥,停下来喝茶,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说完了?”
长宁一愣,看着母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心里莫名一突。
“长宁,你已不是小孩子了。”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你以为,父皇让你嫁给裴砚声,是让你去跟那些下人妇孺置气的吗?”
长宁被问得一噎,呐呐道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嫁入定安侯府,代表的是皇家颜面,更是你太子哥哥的倚仗。”皇后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裴砚声是国之重器,是朝之利刃。你要学会的,是如何驾驭他,让他为你所用,为东宫所用,而不是像个孩童一样,与他争风吃醋,闹些上不得台面的笑话。”
长宁的脸‘唰’地一下白了。
她再迟钝,也听出了母后话里的深意。这已经不是后宅妇人间的闲聊,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敲打。
“母后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,你素来与贵妃和秦王那边走得近。”皇后打断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但你要分得清内外亲疏。贵妃待你再好,她的儿子,也是你太子哥哥的对手。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,是本宫的女儿,你该站在哪一边,心里没数吗?”
“我没有!”长宁猛地站起身,急于辩解,“我与秦王哥哥只是年幼时常在一处玩耍,贵妃娘娘也只是关心我……我从未想过要帮谁!”
“你最好是没想过。”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以前你年纪小,本宫忙着照看你太子哥哥,可以由着你。但如今,你即将是定安侯的夫人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代表着东宫的态度。”
“裴砚声这把刀,你太子哥哥需要,本宫也需要,本宫要你做的,就是握紧他。让他成为我们的人。”
长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、说着冰冷话语的母亲,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。
“母后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嫁给裴砚声,是父皇的旨意。至于太子哥哥……他有您和父皇,何须我一个出嫁的公主做什么?”
“糊涂!”皇后厉声呵斥,“你以为这后宫朝堂,是那么简单的吗?你父皇要的是平衡,他既扶持太子,也纵容秦王,让他们兄弟相争,他的皇位才能坐得安稳!”
“你太子哥哥的位子,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!行差踏错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!”
“裴砚声手握兵权,在朝中根基深厚,他是太子和秦王都想拉拢的人。本宫费尽心思,才求得你父皇将你指婚于他,就是要在秦王之前,将这枚最重要的棋子,牢牢地攥在手里!”
长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脸色惨白。
棋子。
原来,她不过是一颗棋子。
她的婚事,她的未来,都只是为了太子哥哥的储位之争,所布下的一个局。
“所以,您今日叫我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,要我去讨好裴砚声,监视他,让他为太子哥哥卖命?”她惨笑一声,眼中满是失望与屈辱。
“这不是讨好,是身为公主的责任。”皇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,动作温柔,眼神却冰冷依旧。
“本宫不管你在侯府里,用什么手段,耍什么脾气。本宫只要一个结果。”
“让裴砚声,站在东宫这边。”
“还有那个江子期,”皇后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“不过是一个落魄户的儿子,有点小聪明罢了。他若识时务,便让他为我们所用。若是不识时务,不知天高地厚,想凭一己之力翻案,那便是自寻死路。你无须在他身上,浪费半分心神。”
长宁猛地抬起头,梗着脖子道:“江子期的事,与你们无关!他是好是坏,自有公论!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那个讨厌的家伙说话,或许只是不忿母后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。
“放肆!”皇后扬手便是一记耳光,清脆响亮。
长宁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这是她长这么大,第一次挨打。
“长宁,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。”皇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在这深宫里,最不值钱的,就是人心。你只需记住,你是本宫的女儿,太子的妹妹。你的一言一行,都系着东宫的荣辱。”
“别让本宫失望,也别让你自己,走上回不了头的路。”
说完,她拂袖转身,不再看长宁一眼。
“来人,送公主回去。”
长宁捂着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
她没有让宫人扶,自己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凤仪殿。
宫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母后的那番话,那记耳光,彻底打碎了她过去十几年所有的天真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,她只是一件工具,一颗棋子。
她的婚姻,她的命运,从一开始,就由不得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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