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茵提起裙角,跨过脚下拱桥木台:“红月和范老三确实是商量好出宫的,可天不遂人愿。
她家祖上也是有过功名在身的书香世家,只是从她父亲叔伯那一辈开始就不学无术,整日想着攀附权贵,做着青云直上的美梦。
她当初是被家里人靠着银两打通关系硬塞进宫中,做了太子的通房侍妾。
她爹一心盼着红月能靠着姿容坐上宠妃的位置,带着家族稳固根基,可她彼时已经和行伍出身的范老三情投意合。
两人被活活拆散,其中苦楚自不必多说。
但红月聪慧,靠着聪明才气,在太子身边十几名通房侍妾里,渐渐站稳了脚跟,还靠着圆滑处事,硬生生护住了自己的贞洁。”
我记得有一天清晨,红月到鸣鸾殿找到我,那时我还在皇后跟前侍奉,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兴高采烈的模样。
她说过几日就要离开这个金丝牢笼了,范老三答应她,在七日之后来接她出宫,带她游走江湖,她还带着我到此处看了一眼,叮嘱我日后若是遇到了危急之时,可从此地溜出宫去保命。
我当时,真为她感到高兴……
可她左等右等,却始终等不到范老三来接她出宫,刚开始,她以为范老三或许是临时改了主意,她每日都到这附近转上一圈,等着她的意中人。
再到后来,她等不到范老三,便觉得是他嫌弃自己不贞不洁,临时反悔了。
自那以后,她再也没了逃出宫去的心气,也绝口不提此事。”
青茵看着听得出神的付婉兮道:“那时的你,应该还在浣衣局做活吧?”
付婉兮脑中忆起范老三当初劝解自己离开皇宫时的一幕,忽地没了勇气追问红月和范老三约定好出宫的具体时间。
她回过神来,凝视着青茵的背影:“我从浣衣局出来后,便没再见过红月。
而你那时恰好被派到了东宫……
上次太子中毒,背后之人除了有皇后,也有你的份吧?”
青茵身形一顿,转过身来,却笑得释然:“你很聪明。”
她转过身去,继续前行,毫不掩饰道:“我突然有些庆幸,没有与你为敌,否则我二人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我给他下的药不致死,但能让他引以为傲的男子雄风一蹶不振。
若是让他那样的人有了诞育子嗣的能力,再生出像他一样的劣根后代,那这天下的女子,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的床上。”
说完,青茵又看了付婉兮一眼:“听说你最近在为他制作药膳汤,尽心尽责,颇为得宠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你爹含冤而死,你竟然与虎谋皮,你怎能忍得住不在他汤里撒药的?
你煲汤的时候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付婉兮平静道:“毒死他,我活不了,我娘也活不了。在有选择的情况下,我不会做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的事……”
付婉兮本想把自己暗暗给太子加料的事情说出来,话到了嘴边,又强迫自己咽了回去。
她身处于皇宫中的这几个月,学会了一个道理。
人往往在情绪亢奋时,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令自己后悔的话,而这些话,将可能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。
不管何时何地,对任何人,奉行言多必失的道理,总是最为稳妥的。
两人说话间,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宁园前。
青茵停下脚步,神态十分疲惫,今夜说的话,是她这数月来加起来的总和。
“就此别过吧,我回掖庭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付婉兮拉过她的手腕,担心碰到她的伤口,又赶紧松开,掀起袖子见没有伤痕,才敢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到我房里……吃些点心再走吧。”
青茵没有拒绝,无声地跟在她身后,缓步进了宁园。
打开房门,付婉兮侧身招呼青茵:“你也不是第一回来我的住处了,随意些。”
她走到铺有牡丹锦垫的圆桌前,将鼓凳搬出,指着桌上的三盘糕点:“糕点你先吃,吃不完带回掖庭。”
青茵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一块青绿色的绿豆糕咬了一口,旋即把整块塞进了口中,还不等口中的绿豆糕完全咽下,又拿起一块花生酥塞入口中。
许是吃得太急,突然呛咳起来,憋得满脸通红。
付婉兮走到另一间房中,取出了一个漆盒妆奁来搬到圆桌上,见她咳嗽,放下手中东西,为她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:“慢些吃,离天明还早。”
随后头也不抬地摆弄起妆奁盒子里的东西。
青茵以为她大半夜的要翻出首饰来打扮,还想出声嘲笑她:这么大半夜了,打扮给鬼看吗?
然而一抬头,却见那妆奁盒中放的都是些瓶瓶罐罐,还有一些银针和石头。
付婉兮拿出两个白瓷药罐,拧开了其中一个,里面散发着薄荷味的香气。
她将那薄荷味的淡黄色药膏,涂在青茵露出来的胳膊上,冰冰凉凉,却让她火辣辣的伤口舒缓不少。
青茵忽而眼眶泛红,咽下口中的糕点,却有些食不知味。
“你的药膏熏我眼睛了。”
她已经许久不曾流泪了,她以为自己在忍受那些恶臭男人的折磨时,眼泪早已经流干了,没有人值得她落泪。
可付婉兮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和为她抹药的动作,却如同一粒细沙吹进了她的眼窝,那么渺小,却又让她无法忽略自己的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青茵抬起另一只手抹去眼中即将滴落的眼泪,自言自语地骂道:“真没出息,做惯了伺候人的活,如今被人伺候一回,倒要掉出几粒金豆子来感谢人家。”
付婉兮也不出声,静静为她上药,待全身的伤口都抹上药,青茵也把桌上的糕点吃得差不多了。
“日后想吃什么,就来宁园,我给你备着。”
付婉兮将手中另一罐药膏递给她:“这是防止肌肤留疤的,等你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,再涂上这药膏。”
青茵凄然一笑,将白瓷药罐放回付婉兮的妆奁盒中:“我身上的伤还没好透,他们就得再添上一些。
我是等不到伤口痊愈的这一天的,谢了。”
青茵朝着付婉兮浅浅一笑,故作轻松地转身离开,单薄的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。
“会有这一天的。”付婉兮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:“会有伤口痊愈的那一天。”
青茵顿住脚步,挤出一丝笑意:“好,我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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