绥娘一直都是独来独往,如今借住在卫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。
她断了存粮,便每日捡拾海蛎壳,烧制成石灰,以此和施茵换取些吃食。
施茵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滩涂上晾晒刚收来的海蛎壳。
绥娘依旧是裹着头巾,一脸的黑灰,即便已经没有人敢对她无理,但还是会有不少人上前搭讪。这令她感到厌烦,索性还是以男装示人。
施茵立在远处静静望着,绥娘只顾低头忙活,始终未曾抬头。
翻面、分拣、剔取蛎肉,一连串动作娴熟利落。
望着眼前辛苦营生的女子,施茵惊觉,自己犯了个低级而愚蠢的错误。
她原本打算借着绥娘世家女子的身份,撮合她嫁与虫三这种寒门出身的流民,以此打破岛上世家与流民之间的隔阂。
可看着为生计奔波劳作的绥娘,施茵突然发现自己同李屠之辈似乎没有差别。
不问对方心意,只以生存相迫,强行安排她的人生。
可自己凭什么替她做主婚事?只因她夫君亡故,又曾被强委于他人?
施茵猛然惊醒,自己的思想似乎有些脱轨。
不知从何时起,竟也生出了这般念头——打着“为你好”“为了坞堡将来”的旗号,行自私独断之事。
不正是自己之前最讨厌的这种自私狭隘之人吗?
身居上位,原来人真的容易被欲望与权势裹挟。
施茵低眉暗思:“深渊已经将我侵蚀成这般了么?”
“施娘子……您怎会在此?”
绥娘直起身舒展酸痛的腰背,抬眼瞥见伫立的施茵,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拘谨。
绥娘怕她——施茵从这声音中察觉。
对,绥娘确实怕施茵。
她隐隐感觉到了,施茵之前看自己的眼神中,总带着微笑。
但那微笑不达眼底,同之前家中祖奶奶的笑容一样:“好孩子,都是为你好,为了咱家的门楣。”
故而绥娘即便住进了瓦房群落,也总是刻意避着施茵走。
今日终究还是躲不开了。
绥娘心中五味杂陈,不知当初自己没有自尽,终究对还是不对。
施茵看向眉眼低垂的绥娘,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既然深渊近在咫尺,那自己便在崖边栽一株幼苗,待它长成参天大树,便能时时警醒自己,莫要掉入那漆黑之中。
“绥娘,我想同你谈谈。”
绥娘闻言,擦了擦手上的灰泥,默然点头,眼中毫无情绪。
二人寻了个巨大的礁石,周围只有翻涌的海浪声。
“绥娘,你……爱你的夫君么?”施茵察觉自己从没有问过绥娘,她伤心么?难过么?
绥娘眸光微敛,低声道:“施娘子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施茵轻叹一声。绥娘心思通透,想必早已猜出自己之前的想法。
“绥娘,我今日来,只想知道你的想法,岛上女子不多,之前我有点犯了浑,今日我们只说点真心话成么?”
谈心?
绥娘这才抬头,眼神仔细看着施茵。
今日施茵的眼神有些不同,没有那股令她恐惧的淡淡笑意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世间夫妻,多是互相敬重的。”
施茵道:“嗯,确实是,不过我见过侯勇夫妇,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咱常说的那种敬重,那应该就是爱吧。”
绥娘也见过侯勇夫妇,确实算不上敬重,两人吵吵嚷嚷的,但确实就让旁人看着都暖心。
只是那同他们刻在骨中的礼教相悖,即便有些羡慕,却总做不出来。
绥娘再度沉默。
施茵自顾自地说道:“我同李弼之前也算是敬重。
爱这个字,是我们这种人少说的,夫妻间更是没人会用这个字形容。它的前头,总会加上些缀词,像敬爱、仁爱、慈爱、友爱。”
施茵轻笑一声,寻了个干爽的地方,席地而坐。
“我啊,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夫妻关系。
夫妻间不应该是敬重在前,而是应该爱在前,爱在前头了,敬重自然就有了。
没有爱,只有敬重,那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的敬重。
我就在那退而求其次的敬重里头活了十年。一朝流放了,倒将我解放了。”
绥娘静静听着,暗自思忖,自己与亡夫,大抵也是这般光景。
施茵话锋一转:“绥娘,往后你还愿再嫁人吗?”
该来的终究来了。
绥娘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:“我……还有选择的余地吗?”
“有。”施茵转头望她,语气笃定。
绥娘不懂了,她抬起眼眸想分辨施茵话中的真伪。
“绥娘,不用如此看我,我说过了,自己之前犯了浑,今日便是来改正的。你只需告诉我,你还想成婚么?”
绥娘当即摇头:“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“好。”施茵颔首,“那我绝不勉强你。”
绥娘上前一步:“施娘子可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施茵给予肯定。
“绥娘,我之前太急了些。
今日看你在此劳作之时,我猛然发现,自己忽视了一个努力想要过好自己日子的女子,她心底真正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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