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处旧档卷宗封签被割破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落进了静水里,整个正殿的气氛瞬间凝住。
皇帝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把案台上那本泛黄的册子重新翻到最后几页,手指停在某处,没有动。太后侧过头,向皇帝说了几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,宋瑶站在殿侧,只看见太后的嘴唇动了动,听不清内容。
缺失的那几页,正好对应的是当年内务处经手药材的管事进出记录。这个缺口出现的时间节点,是今日内务处按旨将旧档送进正殿之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大批内侍和内务处官员的层层过手中,有人仍然动了手脚。
这件事本身,比档案缺页更说明问题。
皇帝抬起眼睛,看向内务处现任主事,问了一句话。那人立刻跪下,说:“旧档封存在内务处密库,调取需凭旨意,今日奉旨调取,全程有两名内侍陪同,绝无可能出现差错,若档案有损,必是封存之前便已如此。”
话音刚落,之前引着两名人证进殿的那名内侍向前半步,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呈给皇帝身边的内监,说今日旧档在密库取出之时,他曾亲眼查验封签,封签完整,火漆未损,是在进正殿之后、递交内务处主事清点的那段时间里,出现的缺页。
这句话把时间段精确卡死了。
殿内有几位大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位置,有人把身体微微往后挪了半寸。内务处主事跪在殿中,脸色已经发灰,嘴唇开合了几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断臂老人突然开口,说:“我当年离开太医院之前,曾亲手誊录过一份药材进出的副本,不在内务处,而是压在他离京后落脚的那户人家的地基砖缝里,整整压了二十三年,没有动过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,说完之后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旁边那位一直引导发问的清直官员。
那封信的内容,宋瑶没有看见,但她看见那位官员展开信纸,看了两行,把信纸向皇帝方向递过去时,手指是稳的,神情却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皇帝接过信,看完,把信压在了案台上那本册子旁边,没有说话。
气氛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再次绷紧。
宋瑶站在殿侧,注意到太妃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腰背挺直,手放在膝上,目光停在殿中那两名人证身上,没有看过她这边,也没有看向内务处主事跪倒的方向。
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,把注意力放回殿内的整体走向上。
穿素色长衫的安远营旧人这时候重新开口,他说的内容和断臂老人的陈述形成了一个交叉印证点,当年那批被换掉的药材,在内务处出库记录里,是以备用名义记在另一个条目下的,而这个备用名义的经手人,一共两个签字,一个是暴毙的那位管事,另一个的名字,他说出来的时候,殿内有人坐直了身体。
宋瑶没有听清那个名字,站的位置不对,声音被殿内的空气吃掉了大半,但她看见皇帝在他说完那个名字之后,把手从案台边沿挪开了,重新搭回到扶手上,停了很长时间没有动。
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更新提示,说情绪稳定值维持中,陈述效率仍在优化区间,但核心目标的专注度出现轻微波动,建议不干预,自然收束。
宋瑶看完,把系统面板关掉。
她不需要再做什么了,至少在这个节点上不需要。
殿内接下来的一段陈述,两名人证轮流开口,中间有几次被殿内的大臣打断,提出质疑,但每一次质疑,都被另一方用另一个细节堵回去。那位清直官员没有再主动引导,只是在双方陈述出现停顿的时候,补充了几个具体的时间节点,把整条线索拉得更紧。
太后在某个时刻再次开口,问:“暴毙管事的死因是什么?”皇帝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示意内侍把当年的案卷也一并调来,随即又追加了一道口谕,让御史台的人也进正殿听审。
这道口谕一出,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这已经不再只是一场寿宴上的旧事陈述,而是正在变成一场有皇帝、太后、御史台共同在场的公开审查。
宋瑶把这个走向在心里过了一遍,同时意识到一件事:内务处主事跪在殿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但到目前为止,皇帝还没有对他发落,也没有让他起身,这个人被晾在原地,是有意为之的。
她悄悄把目光移向太妃的方向,正好看见太妃身边此刻只剩下一名宫女,那名之前悄悄退出正殿的女官,到现在还没有回来。
在偏殿后院晕倒的女官,也还没有任何后续消息传进正殿。
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宋瑶感觉到那种收紧的感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不是不安,是警觉。
那名女官退出正殿的时机,是在断臂老人说出第二个名字之前,时间节点踩得极准,准到不像是偶然离席。偏殿后院的晕倒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那个节点上拉走了一瞬间,而就是那一瞬间,内务处旧档的封签被割破,关键页码被抽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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