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厉的质问脱口而出,宫道上呼啸的寒风竟似骤然一滞,停留在空气中静赏这一幕。
卫菡敛去面上淡淡的神色,眸光沉沉,侧首望向贤妃,眼底浮起一丝先前所无的郑重。
沉默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万事皆要讲求凭据,你这般咄咄质问,手中却拿不出半点实证,难不成要我仅凭你的几句揣测,便俯首认罪?”
见她还是不肯承认,贤妃眉头紧紧拧起:“内情如何,你我心知肚明!你加害于我的心思,从来不曾掩藏。那嬷嬷的死,你又作何解释?莫要同我狡辩,说那是她一己私念,自作主张!”
卫菡眸光轻轻一动,缓缓闭上眼,长长喟叹一声。
此事确实抵赖不得,那嬷嬷是曾经魏疏宜最亲近的人,若说她自作主张戕害宫妃,不受任何人指使,换做是谁都不会信,异地而处,若是贤妃身边的李嬷嬷主张加害自己,她也不会去信,此事与贤妃却半点关系也无。
可有些时候,世事就是如此荒诞,她卫菡不知,魏疏宜也确实不知,那嬷嬷这个自小照顾原主长大的人,竟对原主半分忠诚也没有,行事作风,丝毫不去考虑正经主子的处境,只一味的去听魏家的吩咐。
不过现在说这些早就没了用处,那嬷嬷身死伏法,而魏家也绝对不会承认这一桩旧事,此事早已盖棺定论。
想到这里,卫菡原本坚毅的脸色微软,声色也不如先前耿直硬气,带着几分好言的意味:“从前的从前,过去的过去,属于过往的许多记忆,在我这里早已模糊不清,旁人都说我性情大变,如同换了一个人,这话并不假。”说到这里,她垂眸叹了一声,叹息声不大,却能窥见几分疲惫之色,“一场大病过后,前尘旧事大半朦胧,并非我刻意拿这番说辞搪塞你。”
贤妃闻言一怔,看着她这般回应,眼底逼人的锐气不自觉松了些许。
卫菡抬眸直视着她,神色恳切:“我心里清楚,你我之间始终无法同心,没有信任,更谈不上交好,故而这段时日,我一直处处退让,无意同你争衡,是不愿与你树敌。今日我把话撂在此处,信与不信,全凭你心意,往后日久,端看是谁率先掀起纷争,届时自有分晓。”
贤妃一时语塞。
“你的意思是我与你之间都是我自讨的吗?”她声音暗哑,却少了咄咄逼人之意。
卫菡摇摇头,神情始终如一:“于我而言,陈年旧怨,早已想要翻篇,这绝非虚言,我亦是这般行事,倘若昔日我当真有伤及你的地方,我向你致歉。”
贤妃一口气堵在喉间,原本她根本不信,更是质疑她说这些话的动机,而此刻,听到这番话后,她满眼难以置信。
她听到了什么?
向来不可一世的魏疏宜,竟与她道歉?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卫菡神色平静,目光坦荡:“我说,不论从前你我之间生出多少嫌隙,或是往日我恃傲冒犯,或是倚仗位分压你,或是种种事端无意中令你受创,我在此致歉。若是我确然做下的事,我不会抵赖。可要我认下一段早已记不清始末的罪责,未免太过强人所难。”
贤妃双眸倏然睁大,眼底的流光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冷风穿过长长宫甬,冰凉的珍珠耳坠蹭着肌肤,寒风吹得二人脸颊泛红,她却浑然不觉,耳边只有她淡淡的声音。
“我有心了结旧怨,若是你执意不肯释怀,煎熬的只会是你自己。今日你拦我于此,一番话说开,我也坦明了我的心意,你若愿意,往后你我二人大可各行其道,形同陌路;若是你依旧无法放下……我亦无话可讲。”
卫菡心中清楚,这已是她能拿出最大的诚意,倘若做到这一步,贤妃心中依旧郁结难平,那她确实再无周旋的余地。
那些尘封的往事,非如今的她所愿,亦不是她亲手造就。
她借这躯壳重生,原主遗留下来的恩怨纠葛,她无从逃避,也不能全然推脱,可她能做到的极限,也仅此而已。
若一个满身恶债的人早已死去,而另一个无辜之人借了他的躯体复活,难道要让这个无辜之人再替他偿命?此事才算终结吗?
若换做旁观者,看见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死而复生,自然是不会信这一套说辞,说不定还会以为这是那人为了逃脱罪责,逃脱再死一次的结局而编造出来的谎言。
可对卫菡来说,这种真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,她无从解释,更不能将这一段离奇的经历告诉任何人,否则,在这个封建时代,她怕是要被人当成疯魔,沉入潭底。
所以,她对贤妃的解释也只能到这里了,能不能信,能不能放下,就是贤妃的课题。
卫菡话音落下,贤妃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,整个人怔忡半晌,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光色,五味杂陈。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。
“你如今说得这般云淡风轻,可我始终不信。你昔日那般倾心爱慕圣上,情根深种,又怎会当真置身事外?心中若是尚存执念,又如何做到万事不理,你我之间的恩怨,又岂能简简单单就此揭过?”
卫菡一时沉默,静静听着她的话。
“只要再起纷争,你我之间,便再也无法善了。”
贤妃话音落地,目光灼灼锁定卫菡,视线锐利,似要洞穿她心底所有盘算,仿佛笃定自己所言绝非危言耸听。
可四目相对的刹那,卫菡面上并未浮现贤妃预想中的慌乱或是辩驳,反倒浮出一抹浅浅的疑惑。
“你当真以为,圣上的恩宠,是凭着心意便能随意左右的?难不成在你眼中,皇上会被后宫女子牵着鼻子走,行事全无自己的权衡与决断?”卫菡语气平和,“倘若你真是这般想法,只能说,你并不了解圣上,也始终没有看清自身处境。”
贤妃猛地一滞,全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番答复,心中预设好的说辞一时竟无从出口。
“陛下是明君,明君从不会轻易被旁人蒙蔽。后宫里这些你来我往的手段、暗流算计,一一落在他眼中,你觉得他心中当真看不透彻?”
贤妃唇瓣翕动,一时语塞,寻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话。
说到此处,卫菡轻轻摇头,淡浅一笑,并无半分嘲弄,反倒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我素来有自知之明,并没有那般通天手段,能够叫圣上神魂颠倒,事事听从枕边之言。我的存在,也根本无力撼动眼下后宫格局,贤妃,你处处这般提防于我,着实是走得太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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