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斜眼盯着那个突然不敢动弹的姑娘,凤眼在她不停打颤的肩头扫了一眼。
“不想答应?行啊,就在这儿跪着。”
“我哪天心情好了,你再起身。”
他肚子里那团火,烧得比灶膛还旺。
打从庄子上那会儿起,他就盘算着给她点体面。
连田妈妈那儿都提前吩咐好了,新打的金簪、金镯子、金耳坠子,全套齐整。
结果呢?
人家压根不稀罕!
不但把他当洪水猛兽躲。
连带他这个人,都像块烂抹布似的,随手就扔了。
他当时真想一把掐死她!
可转念一想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,干脆利落一了百了。
那不行,不能让她称心如意。
他若真动了手,反倒遂了她的心愿,倒显得他气急败坏。
不如晾她一晚,让她自个儿想明白。
说不定天一亮,她就软了口气,低头认了。
乐雅耳朵尖,早听出他声音里那股压着的狠劲儿。
赶紧又伏低身子,额头贴地。
“奴婢……听您的。”
话音刚落,薛濯袍角一甩,人就没了影儿。
靴底踩过门槛时顿了一下,似有迟疑,但终究没回头,只留下一阵风扫过檐角铜铃。
他回屋洗了个热水澡。
水温烧得偏高,浇在肩背上微微刺痛。
吹熄灯躺上床,可脑子像灌了滚水。
翻来覆去全是外面那丫鬟低头跪着的样子。
越想越气,恨不能冲出去把她拎回来重新问一遍。
问她到底怕什么,又到底要什么。
一夜翻腾,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。
他睁眼时天光已透窗纸,枕畔汗湿了一片。
……
院子里月亮又圆又亮。
乐雅双膝落地,姿势纹丝没变,还是他走时那个样。
初秋夜里风有点凉,好歹没到冻掉手指脚趾的份儿上。
跪到天亮,命总还吊得住。
四周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没一声。
乐雅耳朵里空空的,心里更空。
明天太阳一出来,等着她的,又是什么光景?
田妈妈会不会来,是提她去浆洗房,还是直接发卖出去?
薛濯说跪到他高兴,可谁晓得他啥时候高兴?
她连自己错在哪儿都摸不着边。
回想起来,今儿晚上倒是开了眼。
见着昙花了,一朵一朵开得跟雪似的,稀罕得很。
可这稀罕,也太烫手了,她接不住。
薛濯到底是哪只眼睛,看出她想做他屋里人的?
国公府上下几百号丫头,哪个院子不悄悄议论他?
可为啥偏偏盯上她?
通房?
听着好听,其实不就是主子顺手使唤的半个妾么?
有啥体面可言?
乐雅不懂,但心里门儿清。
这一回,她是真的把薛濯彻底惹毛了。
……
第二天刚放亮,扫院子的婆子们拎着竹帚陆续进院。
一抬头就看见地上跪着个人,当场吓了一哆嗦。
晨风一吹,枯叶打着旋儿从她头顶掠过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再定睛一看。
哎哟!
这不是公子身边顶得力的那个乐雅姑娘吗?
几个婆子面面相觑。
“真是乐雅?她昨儿不是还在闲云院当差?”
“可不是嘛,我今早还见她端着参汤进去呢!”
“那这会儿咋跪这儿了?”
话音未落,又赶紧捂住嘴,生怕被谁听了去。
乐雅早就跪得头晕眼花。
直到听见璟才和文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才猛地回过一丝神。
“哎哟,乐雅?你咋蹲这儿了?大公子人呢?”
璟才昨晚上才听文霖提了一嘴,说大公子心里头惦记着乐雅。
本来今早还想过来打趣她两句,结果一脚踏进门,直接傻眼了。
文霖也皱起眉头,盯着乐雅不吭声。
又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,薛濯屋子的门才从里头慢慢推开。
他穿着一身正红官袍。
气场冷得像刚从冰窖里走出来,连眼角都没往璟才脸上扫一下。
乐雅听见他开口,声音低得发沉。
“过了一宿,你真不改主意?”
乐雅咬着下嘴唇,嘴唇干得起皮,身子抖得厉害,话音都虚。
“求……求大公子,放奴婢一条路……”
薛濯手一紧,袖口里那枚玉扳指差点被他捏出裂痕。
硬骨头?
倒真有你的。
可他偏要试试,这股劲儿能撑几天。
没了他罩着,她以为在国公府还能喘口气?
脑子还是太清醒,还是太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。
“璟才,待会带乐雅去灶房一趟。”
“从今儿起,她回灶房干活。”
他转身迈步,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乐雅抬起头,黑亮的眼珠子愣愣望着台阶上那个的男人。
她眼睫颤了颤,一滴泪悬在下睫毛尖上,没落下来,也没眨掉。
不管薛濯怎么看她,眼神里全写着四个字,我不认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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