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嗣子，也值得你这般上心！”贾母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，声音凌厉。
“何况当初让玉儿带了嫁妆进京，姑爷的意思已经是十分明白，便是由着咱们做主玉儿的婚事。
如今她的嫁妆也盖园子用了，若是你还想要宝玉娶旁人，须得把玉儿的嫁妆还回去。
现下家里哪里还拿得出这般多的钱？就算是借口玉儿年纪还小，拖上两年，你又准备拿什么还她？”
王夫人面上隐现挣扎，“林姑娘在咱们府上，吃穿用度一应都跟咱们家的姑娘一般无二——”
贾母叫她这话气得倒仰，拿头头拐杖指着她，颤巍巍地道：
“我原道你蠢，只没想到蠢笨如斯！她是我的亲外孙女儿，吃用这些难道我管不起？
如今尚在外头，我暂且与你留几分颜面。只是玉儿的嫁妆上头，我断断不能委屈了她，你休要打赖账的主意！”
王夫人一张脸胀得通红，嘴巴嗫嚅几回，方才开口道：
“老太太莫怪，我也不曾说要赖了林姑娘的嫁妆。
只是现下有更好的婚配，倒也不须要在林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。
咱们家如今正是鲜花着锦，烈火烹油的时候，若不为着以后想一想，那可怎么是好？”
贾母将脸撇向一边，只不理会她。
王夫人又低声下气道：“老太太只说咱们盖园子用了林姑娘的嫁妆，那咱们寻个有钱的儿媳，把嫁妆还了她就是了。”
贾母蹙着眉瞪过来，“你说得倒是轻巧，我看你是寻着了有钱的儿媳，正打算把我这老婆子和玉儿一道甩开才是正经！”
王夫人心急之下，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“老太太明鉴，儿媳断没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！”
看着偌大年纪的王夫人跪伏在贾母身前，屋里几人唬了一跳。
邢夫人冲着王熙凤使了个眼色，带着三春退了出去，将门严严实实的掩上。
恐怕有人经过听见里面的动静，又不敢走远，只在廊下守着。
屋里断断续续传出王夫人的声音，“……老太太也瞧见……宝丫头是个会做生意能挣钱的。
……况薛家如今只有个支楞不起来的薛蟠，我妹妹为着两兄妹往后的归宿愁白了头发……
若是宝钗嫁入咱们府上，嫁妆定不会少……
……日后也能照拂着家里，以免蟠儿把家业败光了去……”
王熙凤垂眸仔细听了，眼中精光乍现。
她早知道王夫人一直许着王氏那里，力求促成“金玉良缘”。
可是自己手段了得，头脑清明的宝钗又怎么会甘心嫁给宝玉这样除了副皮囊能看，旁的一无是处的二世祖？
贾母先时说要与宝钗做生日，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，说要置席请戏。
这银子毛儿都没花出去呢，颜夫人这边就给她办起了及笄宴。
被打了脸，还要装作高高兴兴地过来观礼，只怕贾母早窝了一肚子的气。
王夫人多半是因着早些年吃过贾敏的亏，一边羡慕嫉妒着这位荣国府正经的姑奶奶，一边又看着稚嫩而毫无还手之力的黛玉恨得牙痒痒。
黛玉打从扬州高调运上京的嫁妆被荣国府悄悄用了，早先贾母和贾政已沉默着达成了共识。
用了黛玉的嫁妆，还不出来，把她变成一家人，自然就不用还了。
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自小一处长大，情分非比寻常，便是结亲，也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可贾母迟迟不肯开口，多半就是因着中间还隔着一个心存芥蒂又不甚聪明的王夫人。
总不能叫黛玉既出了钱，还要受婆婆的气。
贾母到底还是疼她的。
王熙凤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若说起宝玉和宝钗定亲，她的心里是既乐见其成，又不希望宝钗嫁进来成为宝二奶奶。
若是黛玉与宝玉成了亲，依着两人洒脱的性子，怕是家事上头，还是要委了自己夫妻。
可宝钗尚未出阁，便是家里家外一把抓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生意也做得蒸蒸日上。
若是她嫁进来，怕是自己这掌家权当先是要交出去的。
说实话，想起来这个，王熙凤便有些肉疼。
按理说，宝钗生意上头的分红比之管家不知道要多多少，可是那种高高在上、一言九鼎的掌控感，却是只拿分红给不了的。
王熙凤自幼看着自己的母亲管家，后头到了京城，又看着大伯娘管家，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要日日奉承。
自打那个时候开始，她幼小的心灵里头便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她打小是个有主见的，虽然王家崇尚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同样嫁到荣国府的王夫人也不曾再学认字。
可是她却从极有限的账本子里学认了不少字，好过做那睁眼瞎——
思绪翻飞，王熙凤面上怔怔，忽觉一旁有人捅了自己的胳膊一下，将眉一扬，便瞪了过去。
平儿指了指旁边，“大太太与二奶奶说话儿呢，奶奶倒是想什么呢？这般出神。”
王熙凤心中一凛，扭过头去，正看见邢夫人一双眼睛直直的瞪着自己，带着不满。
“二奶奶如今贵人事忙，连我的话也装听不见，我倒是不知道，要如何做才能入了二奶奶的眼呢？”
王熙凤想要辩解，邢夫人将头一转，给她看个后脑勺。
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，叫婆婆给下了脸子，饶是王熙凤再坚强，此时也羞红了一张脸。
她忍气吞声走到邢夫人面前，低着声儿道：
“我正想呢，前儿太太说要做衣裳，还短了几两银子。
恰巧前儿我的一个项圈儿才赎了当送过来，想着若不然再送过去押着。
使他二百两银子，给太太做身儿新衣裳，也是我做媳妇的一片孝心。”
听见“银子”两个字，邢夫人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。
“我一个半入土的老婆子，要甚么新衣裳穿？不过是想着你们年轻夫妻花钱大手大脚的。
你们说是孝敬我，我又没个亲生儿女的，还不是替着你们存起来，以后好用？”
邢夫人觑着眼儿看着王熙凤，慢悠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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