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我便去御史台销假,”苏圆圆道,“后日一早,劳你陪我去大理寺。”
“没问题!”沈鸿笑得爽朗,“正好我也想瞧瞧,这案子到底藏着多少猫腻。”
第二日清晨,苏圆圆换了她的青色官服,披了厚实的披风,刚踏进御史台大门,就见周姝雪迎了上来,笑着道:“可算等着你了,司中丞刚还问起你呢。”
她刚走到司凛的官署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沉稳的说话声,正是大理寺卿的嗓音。苏圆圆脚步微顿,就见周姝雪朝她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稍等。
“……柳案棘手,卷宗残缺得厉害,沈评事举荐了苏都事,说她对旧档敏感,或许能看出些门道。”大理寺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,“司中丞也知道,这案子十年前就结了,如今翻出来,处处是绊子,非得有苏都事这般心细如发的人盯着不可。”
里面静了片刻,才传来司凛的声音,比平日低沉些:“她身子刚好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下官知道,”大理寺卿笑道,“下官已跟沈评事交代过,只让她看卷宗,绝不派杂事累着她。再说,御史台与大理寺本就该互通有无,苏都事去帮帮忙,也是应当的。”
苏圆圆深吸口气,抬手轻叩门板:“属下苏圆圆,前来销假。”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时,正见司凛坐在案后,眉头微蹙地看着大理寺卿。
见她进来,司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随即起身道:“李大人,你先坐。”
苏圆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:“属下已痊愈,特来向大人销假。”
大理寺卿见状,忙笑道:“苏都事来得正好,我正跟司中丞说借调你的事呢。”
苏圆圆抬眸看向司凛,语气坚定:“回大人,属下昨日已应了沈评事,愿协助大理寺查阅柳案卷宗。”
司凛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她眼底,终究是松了口:“既如此,你便去吧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每日酉时前必须回御史台销差,不许熬夜,不许劳累。”
这话说得细致,倒像是在叮嘱自家晚辈。
大理寺卿看得直笑,忙道:“中丞大人放心,我亲自盯着,绝不敢让苏都事累着。”
司凛没再接话,只从案上拿起一本卷宗递给她:“这是柳昀泽当年弹劾漕运使的残本抄录,你先带着,或许用得上。”
苏圆圆接过卷宗,指尖触到他递来的温度,心里微微一动:“谢大人。”
出了官署,大理寺卿笑着打趣:“司中丞对你,当真是上心。”
苏圆圆脸上一热,低头道:“司中丞对下属一向很好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值房收拾东西时,周姝雪凑过来,挤眉弄眼道:“方才我在门外都听见了,司中丞那语气,活像舍不得自家姑娘出门的老父亲。”
苏圆圆笑着瞪了她一眼,心里却泛起一丝甜。她知道,司凛不是不愿她去,只是怕她再受委屈。可这案子,她必须查,不止为了柳御史的沉冤,也为了弄清楚云姨娘那语焉不详的牵扯。
第三日一早,沈鸿便在御史台门口等着,见苏圆圆出来,忙笑着迎上去:“可算来了,大理寺的档案室我都给你打点好了,清净得很。”
两人并肩往大理寺去,沈鸿边走边说:“那间档案室是特意腾出来的,除了管卷宗的老吏,旁人都不许进,你只管安心看。”
进了大理寺,穿过几重回廊,便到了那间偏僻的档案室。
老吏早已将柳案的卷宗按年份码在桌上,满满当当堆了半尺高,纸页泛黄发脆,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
“苏都事尽管看,需要什么尽管吩咐。”老吏弓着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鸿替她沏了杯热茶:“我就在外头守着,有事喊我。”
苏圆圆点头,指尖拂过最顶上那本卷宗的封皮,上面“柳昀泽通敌案”几个字已有些模糊。她深吸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,便是柳昀泽当年弹劾漕运使的奏疏。墨迹虽已暗沉,笔锋却依旧凌厉,从漕银起运的数目、途经的州府,到每一处账目的出入、经手的官吏姓名,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附页上粘贴的过账记录都盖着官府的朱印,确凿无疑。
“逻辑缜密,证据链完整……”苏圆圆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“证人:漕运司库役张老三、水手刘五”几个字,眉头微微蹙起。这般扎实的弹劾,怎会反被诬陷?
她接着往下翻,奏疏的后半部分却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几页,只留下参差的纸边。紧随其后的,便是大理寺的审讯记录。
“……臣柳昀泽,认罪。”
开篇第一句,就让苏圆圆的心沉了下去。字迹潦草,与奏疏上的笔锋判若两人,更诡异的是,供词里所谓的“通敌证据”,竟是几封语焉不详的书信,既无落款,也无钤印,连收信人的名字都被墨点涂污了。
她往后翻,越看越心惊。供词里说他“收受敌国贿赂,故意构陷漕运使”,可提及具体的受贿数目、交易地点,却含糊其辞,与奏疏里精确到两的账目记录形成鲜明对比。
更离谱的是,他竟在供词里承认“奏疏中的证据皆是伪造”,可那些过账记录上的官府朱印,绝非一介御史能凭空伪造的。
“前后矛盾,漏洞百出……”这哪里是认罪,分明是有人捉刀代笔,逼着他认下这罪名。
她将审讯记录挪到一边,去翻证人证词,却发现标着“张老三”“刘五”名字的卷宗里,只有几页空白纸,连基本的问询记录都没有。倒是有一份“证人病故”的文书,日期恰好在柳昀泽认罪后第三日,字迹仓促,连官印都盖得歪歪斜斜。
“死得真巧。”苏圆圆冷笑一声,将这些卷宗推到一旁,开始比对同期的其他案件。
她从沈鸿给的小册子上记下几个十年前的案子编号,让老吏取来卷宗。打开一看,顿时看出了端倪。
同期案件的卷宗,装订线都用的是暗红色的粗棉线,针脚整齐,每页纸的边缘都有细微的、统一的折痕,显然是当年归档时统一装订的。可柳案的卷宗,用的却是浅棕色的细线,装订线的位置比其他卷宗偏了半寸,最关键的是,在几页纸的边缘,还残留着暗红色棉线的断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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