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刑部审结此案,卷宗移交大理寺复核。苏圆圆在御史台见过那份卷宗的副本,关于“私兵”的记录被完全抹去,只字不提八十万石粮的去向,通篇都在论证二十万石粮与“谋逆”的关联。大理寺那边也只是走了个过场,当日便奏请陛下定夺。
女皇的旨意来得很快:安王贬为房陵王,无诏不得回京,随行仅允带侍女、内侍共十人;凡朝臣私自联络房陵王,或为其求情者,一律流放三千里。
旨意在早朝时宣读时,苏圆圆品级太低,本没有机会上朝。但昨日有内监特来提醒,让她准备着,早朝时候进宫谢恩领赏。这才有机会听着那圣上处置自己亲儿子的冰冷圣旨。这又哪里是贬谪,分明是软禁,母子亲情,在皇权面前,一文不值。而那句“私自联络者流放”,更像是在敲打所有可能同情安王的人,断了他翻身的任何可能。
后来又陆续颁了旨意,论功行赏。沈鸿升了评事,她也升任主薄,且命她随殿中侍御史温清晏宫中行走,俨然成了她的属官。
散朝后,她在宫门口撞见司凛。他穿着紫色官袍,身姿挺拔,脸上带着惯有淡漠疏离的笑意,让人不敢靠近,又仿佛西山营的事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苏书算。”他叫住她,眸色平静,之后又道:“现在该叫苏主簿了,粮册核对完了?”
“嗯。”苏圆圆低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也有点发颤,嗯过以后,沉默半天,才勉勉强强从鼻腔里小声开口:“都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淡淡颔首,转身要走。
“司中丞。”苏圆圆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西山营的粮……真的只有二十万石吗?”
司凛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像藏着翻涌的浪,转瞬又被冰封:“卫指挥使和公主都查过了,大理寺也已经复核过,还能有假?”
“哦。”苏圆圆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是下官多问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紫色的官袍在宫道上渐行渐远,却刺痛她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。是信他眼底偶尔流露的温柔,还是信这铁证如山的算计?
八十万石粮不知所踪,安王私兵销声匿迹,司凛则在这场风波里稳坐钓鱼台。而她,像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,连质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风卷起宫道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。苏圆圆望着司凛离去的方向,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隔着的,从来都不止一张面具。而她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该对这面具之下的人,抱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。
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牵绊,像被风吹起的蛛网,明明该拂去,却偏在心上缠得更紧了。
谁都看得出,自上次卫渊带人救下被漕帮围困的沈鸿后,两人间的默契便深了一层。苏圆圆偶尔打趣,沈鸿会红着脸摆手,说她误会了。苏圆圆看在眼里,心里也替他们高兴,只希望他们两人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。
倒是自己升官后,日子过得愈发谨慎,御史台的廊庑悠长,她总掐着时辰来,遇上司凛的紫色官袍远远晃来,便立刻找就近的值房或回廊避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她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怕他话里有话的阴阳怪气,更怕自己一不小心,就泄露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牵绊。可越躲,偏越容易撞上。
这日她抱着一堆复核好的卷宗去归档,刚拐过月门,就撞见司凛倚在廊柱旁,玄色腰带束着挺拔腰身,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。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声音凉丝丝的:“苏主簿倒是忙,见了上官,也不知行礼?”
苏圆圆吓得手一抖,抱着的册子险些散落到地上,连忙躬身:“下官参见中丞。”头垂得极低,视线死死钉在他的靴尖上。
“不必这么拘谨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衣摆扫过地面的青苔,“毕竟是立了功的人,如今跟着温御史,倒是越发有架子了。”
这话听得她后背发紧,连忙解释:“下官不敢,只是方才走得急,没留意中丞在此。”
“没留意?”他轻笑一声,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,“我看苏主簿是眼神不好,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,连上官都看不见了?”
苏圆圆的脸颊瞬间涨红,又憋得发白,讷讷说不出话。他总是这样,明明是他刻意堵着她,偏要倒打一耙,字字句句都带着刺,扎得她手足无措。
司凛见她这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。他冷哼一声,绕过她径直离去,袖风扫过她的肩头,带着几分冷意。苏圆圆直到那道紫色身影彻底消失,才敢直起身,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,快步逃离。
这样的交锋时有发生。她核对账目晚了,他会遣人送来点心,却附上一句“苏主簿这般拼命,莫不是想再立一功,好爬得更高?”
她在温清晏面圣时,在御书房外候命,他路过时会停下脚步,淡淡道“陛下跟前,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别像上次那样,连自己都护不住”;甚至她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他也会皱着眉说“苏主簿的手,是用来算账的,不是用来添乱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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