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易默是夜里回来的。
角门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片明一片暗。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些,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一根。
亲随上前接缰绳,低声道:“二公子,大公子在前厅等您。”
段易默把马鞭扔过去,没应声。他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。那边窗纸上透着一盏夜灯的光晕,安安静静的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他的喉结滚了滚,转身往前厅走。
段青南坐在灯下擦枪,寒铁玄枪的枪头被他擦得幽蓝发亮,桌上搁着一碟干瘪的酱牛肉。
段易默推门进来,段青南抬了抬眼皮,开口。
“查到了。”
段易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王二狗,本名王狗剩,城北烂泥巷第七户。他表哥叫周良,是兵部前侍郎李崇义府上的庶子,走的是西市赌坊的路子。”
段易默接了话。
“周良?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个人。”段青南把一只折了角的信封拍在桌上。“他替楚家跑腿三年了。王二狗是中间人,替周良和楚如霜传信递药。同仁堂后巷那个安胎方子,就是周良找的大夫开的。”
段易默把信封拆开看了两眼。
里面是陈虎画的一张简图。
烂泥巷的巷口,第七户的后窗,以及后窗通往城南楚府的一条暗巷小路。路线画得清清楚楚,每个拐角都标了距离和暗哨位置。
“静安寺呢?”段易默合上信封,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没了血色,指甲嵌进木纹里,木屑被碾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那天晚上的事儿……弟弟啊,你也不要想太多。”段青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。
“王二狗亲口交代的。楚如霜让人在你酒里下了蒙汗药。据他交代你喝完就不省人事了,被抬到后厢的柴房旁边。”
“柴房旁边有条狗,那人交代你……和狗睡了一晚上。”
“是一条大黄狗。”段易默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。“原来我在狗窝旁边睡了一整夜。怪不得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满身都是狗毛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她的貂毛衣坏了,还想着给她重做一件,我以为自己与她一夜春宵,已经有了夫妻之实。”
“没想到只是中了药,还被人扔到了外头,我满心满眼的对她好,她把我当什么了。”
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灯芯爆了个花,火苗跳了跳。段青南把寒铁玄枪搁到桌上,站起来走到段易默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那你现在信了?”
段易默的拳头攥得死紧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。
“我信圆圆说的都是真的,她不是邪祟,我只是不明白楚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,现在我觉得他们全家都在骗我。说到文臣武治我也不差呀!”
段青南嗤了一声。
“没人说你差,不过女人的心你怎么管得了呢。铁锤要是在这儿,能把你的脑壳敲出三个包来。”
段易默没接这话。他看着桌面上那张简图,过了好半天,才抬起头。
“大哥,圆圆她到底是什么?”
段青南转过身去,把枪重新拎起来。他的背影挡住了半盏灯光,在墙上投出修长的影子。
“她是你妹妹。”
段青南完全不想多说。
“别的不该你问。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,也对她没好处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偏了偏头,帽檐底下的眼睛看过来。
“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,不管是楚家的人还是宫里的人,我段青南第一个把他脑袋拧下来。”
段易默看着大哥的背影,喉咙里那团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。他站起来,对着段青南的方向深深一揖。
“大哥,我明白了。”
段青南没回头。
“明白了就滚去睡觉。明天还有正事。”
段易默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站住了。
“大哥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我想见圆圆一面。”
段青南把枪往桌上一搁,发出咚的一声。
“她睡了。你明天一早去后院暖阁,她辰时起来吃早饭。带上她爱吃的桂花糕,别空着手去丢人。”
段易默应了一声。
他走出前厅,冷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光影在雪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。
灯还亮着。楚如霜大概还在等他回去嘘寒问暖。那盏灯的光照在积雪上,温柔得让人作呕。
段易默转过头,大步往自己的住处走。靴子踏在冻硬的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他的右手揣在怀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只并蒂莲荷包。丝线扎着指腹,刺刺的疼。
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,他把荷包从怀里掏出来。
月光底下,那两朵缠在一起的莲花绣得鲜亮极了。正面蚕丝光滑,背面棉线粗糙。两种线,两副面孔。
段易默把荷包扔进了门口的铜火盆里。
火苗舔上去,丝线吱吱地卷曲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。并蒂莲的花瓣先是发黑,然后化成灰烬,被夜风一吹,扬了满地。
他站在火盆前看了三息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那张年轻英武的面孔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然后他抬起脚,越过门槛,进了屋。
屋里冷得厉害。炭盆早就灭了,没人续过。他也没叫人来生火,就这么和衣躺到了硬邦邦的床板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被烟熏黑的裂纹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。
他看着那道裂纹发了很久的呆。
脑子里全是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,说什么蒙汗药,说什么狗窝,说什么大黄狗舔了他半边脸。
可他也记得另一些话。
说什么白水葱是坏蛋,说什么二哥哥好可怜。
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。
说什么早点知道坏人是谁,总比一直被骗好。
段易默伸出手,在黑暗中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攥荷包时被丝线勒出的红痕,火辣辣的。
可这种疼,和心里那个被人踩了半年的窟窿比起来,简直不算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明天去看妹妹。
带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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