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披了件厚棉袄推门出去的时候，沈明昭正蹲在二进院月亮门底下擦那面锣，擦得锃亮，铜面能照见人影。
旁边蹲着沈明礼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面无表情地喝着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锣？”
“互市那边淘的，巴图说北狄人赶集也用这个吆喝。”沈明昭把锣举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，“二妹妹你看，多亮。”
“你用它吆喝什么？”
“吆喝你们去逛庙会啊。”
沈明昭站起来把锣往墙边一靠，“平远镇今天有庙会，我昨儿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了，戏台子都搭好了，卖糖人的、套圈的、舞狮子的，什么都有，爹说今天一家人都去。”
沈晚棠靠在月亮门上，“爹说的？”
“爹说的，他说侯府今年头一回在平远镇过年，得去露个脸，让人家知道咱们家也是有正经过年的。”
沈晚棠想了想，倒也没错。
侯府去年秋天刚盖好，平远镇那些商户地主都知道永明侯在北境安了家，但还没怎么见过侯府的人在外面走动。
过年去庙会上转转，比递十张帖子都好使。
早饭的时候沈继业果然又把这事提了一遍，他换了一件簇新的藏蓝绸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坐在主位上端着粥碗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宴。
“赵三已经套好车了，两辆马车，一辆坐人一辆放东西，午时之前到平远镇，正好赶上庙会最热闹的时候。”
沈明昭第一个把碗放下，“我去换衣裳。”
沈晚怡也站起来，看了沈晚棠一眼，“二妹妹，你穿什么？”
沈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棉袄，“就这个。”
“换一件吧，”沈晚怡小声说，“庙会上人多，穿得鲜亮些好看。”
沈晚棠看了她一眼，沈晚怡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新袄子，领口镶了一圈白毛边，衬得脸白生生的。
她站起来回了自己院子，打开柜门翻了一下，最上面压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袍，是年前二姨娘给她做的，一直没穿过，料子是厚实的细棉布，颜色喜庆但不扎眼。
她换上看了看，又拿了一根银簪把头发挽起来，推门出去了。
沈晚怡在二进院等着她，看见她出来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好看。”
“走吧。”
两辆马车出了青石镇往平远镇的方向走。天放晴了，没有风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官道上，把路边的枯草和远处的庄稼地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沈明昭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，手里攥着那面锣，时不时敲一下，铛的一声，吓得拉车的马耳朵往后转了转。
沈晚棠坐在第二辆马车里，旁边是沈晚怡和二姨娘。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，官道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了，有赶着驴车的、有挑着担子的、有三五成群步行的，都往平远镇的方向走，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。
到了平远镇，街上已经挤得走不动了。庙会的主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城隍庙，两边的铺子和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一家挨着一家，卖吃的、卖玩的、卖杂货的，幌子在风里飘着，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，香味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往人脸上扑。
沈继业下了马车，站在街口环顾了一圈，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神情，“热闹，真热闹。比京城庙会也不差什么。”
他回头冲沈晚棠招了一下手，“晚棠，你看那边还有舞狮的。”
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街那头确实围了一大圈人，锣鼓声从人群中间传出来，咚咚锵锵的，偶尔能看见一只红黄相间的狮子头从人群上方跃起来又落下去。
沈明昭已经挤进人群里了，沈晚怡跟在后面，二姨娘和几个姨娘也走散了，沈继业被林氏拽着往卖字画的方向走，临走前回头喊了一句，“晚棠你自己逛，傍晚在镇口马车那儿碰头！”
沈晚棠站在街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，正想着往哪儿走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穿这件挺好看。”
她回过头，萧景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，领口翻了一圈灰鼠毛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他今天没骑马，像是早就到了，站在人群里等着她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听说平远镇有庙会，过来看看，碰巧看见你们家的马车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碰巧？”
“碰巧。”
她没再追问，转身往人群里走。萧景呈跟上来走在她旁边，两人并肩挤进了人流里。
庙会上的人确实多，擦肩接踵的，走几步就要侧一下身。
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，老头用勺子舀了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，手腕一转就出来一条龙，再一转出来一只凤，孩子们举着糖人在阳光下看，糖稀透亮亮的，舍不得咬。
沈晚棠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下，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姑娘，来一个？什么都能画。”
她还没开口，萧景呈在旁边说了一句，“画只猴。”
老头应了一声，勺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，三两下就画出一只蹲着的猴子，尾巴翘着，手里还举着一颗桃。
老头把糖猴铲起来插在竹签上递过来，萧景呈接过去付了钱，递给沈晚棠。
她接过来看了看，那只猴子确实活灵活现的，“你买猴子上瘾？”
“给你二哥带的。”
“他今天也来了，你直接给他。”
“那你拿着，一会儿碰见了再给他。”
沈晚棠把糖猴举在手里，糖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她咬了一口猴子的耳朵，糖稀在嘴里脆生生地裂开，甜得恰到好处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套圈的摊子前面围了不少人，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，瓷瓶、首饰、布偶，最远的地方摆着一只白玉簪子。
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竹圈子往远处扔，圈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，离那只簪子差了一掌远。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。
沈晚棠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，萧景呈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白玉簪子，“想要？”
“不要，我戴簪子容易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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