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淮舟是在正午前后进的慈宁宫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,照在宫墙上,白得刺眼。他站在宫门外,整了整袍袖,不紧不慢地往里走,神情从容,像是一次寻常的请安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脚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压着几分提防。
太后这道召见,来得突然。
事情烧了,消息应当没有走漏,可这个时间点,偏偏选在这一日,选在这一刻。凑巧,还是有意?
内侍把他引进暖阁,随即垂手退到了门外。
暖阁里只剩太后一人。
她坐在榻边,背对着光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抬起眼来看萧淮舟,什么也没说,先把旁边伺候的宫女侍从,一个个打发干净。
门合上。
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烬落的声音。
萧淮舟在下首站定,拱手行礼,语气不疾不徐:“太后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。”
太后没有叫起,就那么打量他片刻。
她今日妆容淡,比寻常少了几分气势,眼角的细纹在侧光下显得很清晰。她并不算老,却也不年轻了,是那种被岁月压过一遍、又撑着没倒下来的模样。
“坐吧。”
声音很平,没什么温度。
萧淮舟在锦凳上落座,脊背直着,没有一分散漫。
太后把佛珠放下来,手搭在膝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你烧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萧淮舟没有立刻答话。
太后的唇角稍稍动了一下,“那个东西,烧了也好。”
这句话落在暖阁里,有点奇怪。
萧淮舟心里绷起一根弦,面上还是那副样子,轻轻道:“太后消息,向来灵通。”
太后闻言,反而低头笑了一声,笑意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苦,又像是讽。
“灵通?”
她抬起眼,直直看向萧淮舟。
“哀家查这件事,查了二十年了。”
暖阁里的气氛,顿时像被一只手攥住,紧了几分。
萧淮舟没动,手放在膝上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太后像是没有察觉,继续往下说,语调始终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。
“先帝的那些东西,哀家年轻时便见过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不只是见过。”
她侧了一下脸,没有看萧淮舟,目光落在香炉上,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开。
“也服过。”
萧淮舟听见这句话,喉头微微一动。
“那时候哀家刚入宫,年纪小,什么都不懂。先帝说那是好东西,说能益寿,能养身。”太后的声音极稳,稳得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摁在了底下,“哀家喝了。”
她转回头,正视萧淮舟。
“后来就再也没有身孕过。”
这几个字很轻,却像石头落进水里,声音不大,却把周围的平静全砸乱了。
萧淮舟没有出声。
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太后也没有等他回应,继续道:“太医院的人说哀家体寒,说哀家命数如此,各种说法都有。可哀家自己清楚,是那东西坏了根基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先帝知不知道?知道。他不在乎。”
暖阁里又沉默片刻。
萧淮舟把这几句话压在心里,缓缓转着其中的分量。太后说这些,不只是在倾诉旧事。她在告诉他:她查过,她清楚,她手里有东西。
“所以太后,也掌握了部分'继业者'的资料?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,中间没有停顿。
太后挑了一下眉,没有意外,更没有否认。
“不多。”她拿起佛珠,又开始慢慢捻,“但够用。”
够用,这两个字意味深长。
萧淮舟打量了她片刻,把几种可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,太后手里的东西,若是比他掌握的更深,那她为何这时候才开口?若是比他的少,那她说“够用”,究竟是够什么的用?
局不清楚。
他压下这些,没有追问,只等着她往下说。
太后果然还有话。
“皇帝的事,”她的手顿了一下,“你怎么看?”
萧淮舟略略一停。
“昏迷一事,太医院尚在查因。”
“太医院,”太后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里带了点什么,“哀家要你查的,也是太医院。”
萧淮舟抬起眼。
“皇帝昏迷,不是病。”太后把佛珠放下,声音压低了两分,“哀家这两日让人重新查了他日常的膳食记录,有几味东西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?”
“用量对不上。”太后直接道,“看上去平常,但某几味药材,分量加多了,日积月累,足以让人——”她没把话说完,扫了萧淮舟一眼,“你懂的。”
萧淮舟把这几句话细细消化。
药材分量,日积月累,膳食记录,这条线,要么出自御膳房,要么出自太医院,两处有交叉的环节,就只有负责开具日常调理药膳的太医。
“太后怀疑,有人从内部动了手。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太后抬起眼,语气很干净,“哀家基本确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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