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谢云澜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,是伤口在疼。那种钝疼,从肋间一路往上顶,顶到喉咙,又往下压,像一只手在肺叶里攥着,松了又紧。
他没有叫人。
侧过头,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灰白,就那么看着。
老道士的脸,在那灰白里晃了一下。
昨晚他们谈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虫鸣都停了,谢云澜还坐在床沿上,后背直,手压在膝头,一句话接一句话,说得很稳,没有什么情绪。
萧淮舟就坐在他对面,不插话,只是听。
谢云澜说,端亲王有一支秘密的后裔线,不在宗室名册里,是当年为了留下退路刻意藏起来的。他自己就是这条线上的人,从记事起就跟着“继业者”长大,练刀,练毒,练怎么杀人、怎么消失、怎么让自己看起来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
“他们培养我,是因为我有血脉价值。”谢云澜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等用到的时候,把我推出去。”
萧淮舟问,“你是什么时候逃的?”
谢云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背上有旧疤,不止一处,形状各异,像一份档案,记着他做过的事,也记着他被迫做过的事,分不太清。
“七年前,”他说,“他们要我杀一个人。”
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,萧淮舟也没问。
有些事,问出口,就成了一根刺,扎进去就不好拔了,萧淮舟心里清楚这个分寸。
谢云澜继续说,“我没杀,带着任务跑了,在外面躲了三年,才算躲稳。”
“稳是稳了,”他说,“但那条线没断。”
“继业者”从来不放人,这谁都清楚,组织里的规矩不是规矩,是链条。谢云澜跑出来这些年,那条链子一直还在,只是藏得深,平时感觉不到,一旦有风吹草动,那端立刻就收紧。
“他们最近在动,”谢云澜说,“我察觉到了,才往这边来,想摸一摸虚实。”
然后他就遇上了萧淮舟,遇上了老道士,遇上了这一连串他没算进去的变数。
萧淮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他问。
谢云澜抬起头,第一次在那晚的谈话里正眼看了他一眼,“你觉得我有什么选择?”
这不是反问,是真在问。
萧淮舟没避开,“有两个。要么继续躲,要么把这颗钉子自己拔了。”
谢云澜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手背那几道疤上。
现在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谢云澜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轻,但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,是习惯了轻走的人。他没动,就听着,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叩门,隔了片刻,又走远了。
他心里给那个人标了一个记号,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,把那口钝疼慢慢压下去。
伤口不是大问题,他从来没有把伤当过问题。
问题是另外那件事。
他在脑子里把那两个选择翻来覆去转了一夜,不是没结论,是不太想承认那个结论。
逃,他已经逃了七年,逃到他自己都有点烦了。
烦这个字,谢云澜用得不多,但那晚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字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啊,原来是烦了。
不是怕,是真的腻了这种日子。
永远摸着那条链子活,永远算着那条链子还有多长,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,不能跟人走太近,不能让人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利用的软肋。
这种活法,他以前觉得是本事。
现在觉得,不过是另一种被困住。
萧淮舟推门进来的时候,谢云澜已经靠着床头,把外袍披好了,神色平静,像是早就等着他。
“睡好了?”萧淮舟问。
“没。”
“嗯,”萧淮舟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废话,“想好了?”
谢云澜看着他,这个人,气质和他想象里的那种“大局里的人”有点对不上。太平,不像在运筹,倒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出答案的谜面。
这让谢云澜有点不舒服。
他不喜欢被人猜透,哪怕猜对了。
“我有个条件,”谢云澜说。
萧淮舟抬了下眉,示意他说。
“继业者内部,有一个人,”谢云澜顿了一下,“不是激进派,是被他们攥住把柄、不得不从的,我要把人带出来。”
萧淮舟没有立刻接话。
谢云澜等着他,也不催,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压在袍子上,那个位置刚好在旧疤上面,衣料隔着,看不出来,但他自己清楚。
“这个人,”萧淮舟开口,“和你的关系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好,”萧淮舟应得很快,出乎谢云澜意料,“这个条件我接,但你要给我一个时间节点,七天以内,有些事必须推进。”
谢云澜微微眯了下眼,“你这边的局,比我知道的更急?”
“七天,”萧淮舟重复了一遍,没有解释,“够不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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