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禾站在户部大堂前,看着面前这十二个年轻官员。他们大多二十出头,穿着崭新的官袍,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忐忑。这些人都是她从各地举荐上来的寒门子弟,有的是县学教谕,有的是州府小吏,还有两个是刚中进士却因无人举荐而待在翰林院抄书的。
“诸位此去,肩负的不仅是丈量土地、清查户籍的差事。”沈清禾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们要面对的,是盘踞地方数百年的世族豪强,是那些将朝廷律令视作无物的土皇帝。”
人群中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沈清禾从袖中取出十二枚铜牌,每一枚上都刻着“钦差”二字,背面是她亲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遇阻先斩,留口供奏。”她将铜牌,递到这些年轻人手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这是你们的护身符,也是你们的催命符。用得好,你们能为朝廷开疆拓土;用不好,你们的人头会挂在城门上示众。”
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接过铜牌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叫林修远,原是冀州一个县学的教谕,因上书陈述当地世族隐匿田亩之事,被县令革职。沈清禾看中的就是他这股不怕死的劲儿。
“王妃,”林修远抬起头,“下官有一事不明。若是地方官府与世族勾结,我等孤身前往,如何自保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。
沈清禾没有回避:“你们每人配两名镇抚司的校尉,明面上是护卫,实则是监军。若遇危险,他们会保你们性命;若你们敢与世族勾结,他们也会取你们性命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你们手中的铜牌,每隔十日需向京城传一次消息。若有人十日不报,我会派人去查;若查出是被人害了,凶手诛九族;若查出是畏难脱逃,你们自己的家人,也别想好过。”
这番话说得冷酷,却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。有监督,也有保护,至少不是让他们去送死。
沈清禾转身走到堂中的舆图前,那是一张巨大的大周疆域图,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十二个州府:“荆州、兖州、冀州……这些地方,都是世族势力最盛之地。你们此去,先不要急着丈量土地,而是要摸清楚当地的情况。谁家田最多,谁家佃农最多,谁家与官府走得最近,都要记下来。”
她指着荆州的位置:“林修远,你去荆州。那里是陈郡谢氏的根基所在,也是最难啃的骨头。”
林修远躬身领命。
沈清禾又点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,将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州府。最后,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林修远:“这封信,你到了荆州之后再拆。记住,只有你一个人看,看完立刻烧掉。”
林修远接过信,藏入怀中。
饯行的酒席设在户部侧院,沈清禾亲自为这些年轻人斟酒。她举起酒杯,环视众人:“诸位,此去凶险,但若成功,你们便是开国之功臣。朝廷不会亏待你们,我沈清禾,也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一饮而尽。
酒席散后,沈清禾回到云锦阁。绿意已经备好了热茶,她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中的茶叶沉浮。
“王妃,”绿意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些人真的能成事吗?”
沈清禾放下茶盏:“成不成事,不在他们,在我。”
她起身走到密室,从暗格中取出那本从贺家村井中得来的账册。这本账册她已经翻了无数遍,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今日再看,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,账册最后一页的边角,有一个极小的印记,像是某种印章的残痕。
她将那一页撕下来,对着烛火仔细辨认。印记很模糊,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“敕”字。
敕字印,只有皇家才能用。
沈清禾心中一凛。这本账册既然是广裕行的暗账,为何会有皇家的印记?她想起谢云峥说过的话,前朝太子的遗孤被人救出宫,那个婴儿如今已长大成人。若那人真是前朝皇孙,手中有皇家印信也不奇怪。但问题是,这个印记出现在账册上,意味着什么?
她正思索间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绿意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王妃,宫里来人了,说是太后召您进宫。”
沈清禾心中一沉。太后这个时候召她进宫,绝不是什么好事。她将账册重新藏好,换了身诰命服,带着绿意出了门。
宫中的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,车帘掀开,里面坐着的竟是太后身边的嬷嬷,那个姓李的老嬷嬷。李嬷嬷见沈清禾上车,脸上挤出一丝笑:“王妃,太后娘娘有请。”
沈清禾坐定,没有多问。马车一路进宫,直到慈宁宫才停下。
太后坐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见沈清禾进来,也不让她起身,只是淡淡道:“听说你最近很忙?”
沈清禾心中警惕,面上却恭敬:“回太后娘娘,臣妾只是在替王爷分忧。”
太后冷笑一声:“分忧?哀家看你是在给王爷添乱。派钦差下地方丈量土地,你可知这会惹多少人不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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