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久梁九功从柳沟回来了。
他一大早便来了永寿宫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,靴子上沾着泥。楠笙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往日里一身体面打扮的总管太监,如今看着像个跑江湖的买卖人。
他进门就笑了,说托贵人的福,奴才这趟没白跑。
楠笙让青荷给他倒了杯茶,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半碗,抹了抹嘴。
“贵人,柳沟那个姓白的寡妇,就是白芷。”梁九功压低声音,说人找到了,住在镇子东头,三间土坯房,一个小院子,院里有棵枣树,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。
楠笙问他有没有见到白芷本人。
“见到了。但没敢靠近,远远看的。”梁九功说白芷瘦了,老了,跟档案上画的不太一样了,“但她身边那个小姑娘,长得像花匠。”
楠笙的深吸一口气。像花匠。圆脸,眼睛不大,鼻梁不高。花匠的女儿,长得像他。他要是还活着,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在世上,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没有?”楠笙问。
梁九功拿出一张纸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“奴才没敢露面,但托人递了句话。白芷写了这个,说交给宫里来的贵人。”楠笙接过来打开,上头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知道的都告诉陈嬷嬷了。别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比她写的还丑。楠笙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还打听到什么了?”梁九功想了想,说邻居说她搬来的那天晚上,有个男人来过,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进去。天太黑看不清脸。邻居问白芷那是谁,白芷说认错人了。
楠笙沉默了一会儿,问那个男人后来还来过没有。梁九功摇头,说没有,就那一回。
白芷在撒谎。那个男人不是认错人了,是特意来找她的。谁找她?太皇太后的人?还是昭妃的人?他不知道。但白芷不敢认。
下午,楠笙去了坤宁宫。她把白芷写的那张纸递给陈嬷嬷。陈嬷嬷接过去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这丫头,还是那么倔。”陈嬷嬷把纸折好,还给她,说她在清修庵见白芷那回,白芷说了很多。说完之后,说她不会再来京城了,也不会再见宫里的人。太皇太后对她们母女有恩,她不能再给太皇太后添麻烦。
楠笙明白了。白芷不是不想作证,是不敢。她怕连累女儿。
“陈嬷嬷,白芷的女儿……”陈嬷嬷看着她,说她不知道孩子的阿玛是谁。白芷没告诉她,她也没问。但她猜,应该是花匠的。白芷那个人,心高气傲,在宫里的时候谁都不搭理,就跟花匠走得近。
楠笙也是这么猜的,但现在还不敢肯定。
傍晚,青心端了茶进来。她这几天安分了许多,端茶倒水做完分内的事就退下去,不像以前那样没话找话。楠笙喝了口茶,看了她一眼。
“彩屏还找过你吗?”
青心的手抖了一下,说找过。前天在御花园碰见的,问她贵人最近在做什么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奴婢说贵人在练字下棋。别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楠笙点了点头,让她继续这么说。彩屏问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瞒也不用编,但说的内容她来定。
青心跪下,红着眼眶谢恩。楠笙让她起来,出去吧。青心走了,青荷关上门,转过身来。“贵人,您真信她?”
楠笙说不全信。但信不信不重要,她听话就行。
晚上,皇帝来了。
楠笙把白芷写的那张纸递过去。皇帝看了一会儿,说字写得不好看,但意思到了。梁九功说的那个男人,他让人去查了,还没查到是谁,但总归是宫里的人。
“会不会是太皇太后的人?”楠笙问。皇帝摇头,说太皇太后不会派人偷偷摸摸去见白芷。她要是想见,会大大方方让人去接。
“那是昭妃的人?”皇帝没回答。他说还没有证据,但猜也没用,总会查到的。
楠笙没再问了。
“白芷不肯回来作证。”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楠笙说不知道,但她会等。
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。
夜深了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棂吱吱响。楠笙躺在床上想着白芷写的那句话。
“别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知道的事已经告诉陈嬷嬷了,别的她什么都不知道。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她,也是在告诉那些找她的人。
别找了。找到我,我也不会说别的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次日一早,柳沟那个男人的事,梁九功查了三日,终于有了眉目。今日一早他便来了永寿宫,青荷引着他进来,楠笙正用早膳。梁九功这回没穿便装,换回了体面的太监袍子,在门口站定,等楠笙放下筷子,才上前行礼。
“万岁爷让奴才来告诉贵人一声,柳沟那个男人,查到了。”楠笙接过帕子擦了擦嘴,让青荷把粥碗收了。
“是谁的人?”
梁九功压低了声音,“钮祜禄家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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