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勉端着姜汤碗的手还在抖。
圆啾又给他添了一碗热的,他双手捧着,手指慢慢能弯了。“明天妙妙到了,我得去接她。”
“到了离江就轮不到你去接了。”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灰褐色的药丸,“驱寒的。吃了睡一觉,明早就好。”
杨勉接过药丸吞了。药丸又甜又辣,味道是他平生从没尝过的怪异。
“怪就对了,我韩仙师炼药从不走寻常路。”韩老夫人站起来,“圆啾,把西厢房收拾出来,两间都收拾。明天有客。”
圆啾应了一声。
溯日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。花伯跟在后面,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。
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,只有片香居的烟囱在冒烟,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味。
“柴房里那个人还说了什么?”溯日问。
“有人给他看过韩家所有人的画像,包括韩折月和韩采星。”花伯顿了一下,“唯独没有杨勉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们动手之前已经知道杨勉不是韩家的人。”溯日压低声音,“不对。如果他们知道杨勉不是韩家的人,为什么还要动手?杨勉是工部主事,杀一个朝廷命官比杀一个平民的罪重得多。太后的人不至于冒这个险。”
“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拦工部的人。也许上头根本没告诉他们杨家的人会走这条线,只说了工部会派人来。至于工部派的是谁,他们不在乎。”花伯想了想,“又或者,他们根本不是太后的人。”
溯日停下脚步。
“冯志远被查、黎川私仓被抄、安和记总号被封,太后在信川府沿线所有的据点已经一个接一个被拔掉了。太后在朝里已经被皇上压得喘不过气,方家的人一个一个被调离要职。她手里还有死士,但不会再轻易派出来。上次空尘的事闹得太大,程润之已经在信川府布了暗哨。再派人来,风险太大了。”花伯裹紧外衫,声音很低,“有句话老奴一直没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人的京城口音,不一定就是京城人。口音可以练。空尘在离江待了不到一个月,他就能学咱们离江话叫‘周老六’叫得跟本地人似的。”
溯日看着花伯。天边的光又亮了一层,片香居的伙计把门板卸下来了。
“那三个先不审了。”溯日说,“等杨勉缓过来,让他去认。认话。他在府城驿馆跟那些人说过话,记得那些人的口音和用词。让那三个人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那些词句,听一下是不是同一批人。”
花伯点头。
回到韩家,灶房的灯已经亮了。韩老夫人在灶房里翻菜篮,采星的书袋搁在石桌上,阿旺正在帮他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叠齐。
三缺一蹲在槐树顶上往下看,尾巴垂着,一动不动,像挂了一条白围脖。
折月从屋里出来,头发还没梳,披着件外衣。“大哥,昨晚是不是抓人了?”
“抓了。”
“审出来了?”
“还在审。”溯日在石凳上坐下,“你在青州的商队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折月在石桌旁坐下,倒了杯热茶,捧在手里暖着。“太后这几年敛的钱,大头都不在田产,矿山才是真金库。我上回去太原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一件事。有人说太后手里还攥着好几处矿山,分散在兖州和青州交界那一片,由当地几家不起眼的小商号代持。安和记倒了,这些矿山还在,换个壳子照样能给她供银子。”
“查得到具体位置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折月放下茶盏,“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。霍家姑姑家的表兄,是做矿料生意的。晋商商会每年都有矿料采购的单子,安和记以前从兖州和青州采购生铁和铜矿石,用的名目是‘制茶器具’。现在安和记的壳子被查了,那些矿山的矿石总要重新找买家。顺着买家往回摸,就有可能摸到矿本身。”
溯日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,手指点在兖州和青州交界的位置。那里标注了一片青灰色的起伏地形,那是还没被查的矿山区域。
“矿山的事可以先交给霍家那边去探。”溯日抬起头,“眼下有件事更急。那三个人,未必是太后的人。”
折月微微一怔。
溯日把花伯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折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太后,就只能是陈国的人。他们想对工部主事动手,在官道上设伏,然后嫁祸给韩家。嫁祸的案子,太后能做,陈国也能做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继续说:“他们混进离江镇,不是来截人,是来等着看杨勉死没死。死了最好,没死就把证据都清理干净。”
“同来客栈的伙计说过,他们三个在码头上转了整整一下午,只问了两件事:最近有没有工部的人来,离江镇哪里最偏僻。”花伯接话,“寻常杀手不会问这些。只有那种专门躲在暗处等人安排替死鬼的才问这些。”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赵三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块烧饼,咬了一口。“陈国那边有动静。空尘到了洋口镇之后就没再走,住在一家寺庙里。印春府那边有人过去问了他一回,他拿出国书,说是文化交流。印春府不好再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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