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安的目光在韩忠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脸色骤变的士兵，微微挑眉。
“韩指挥使，你认识她？”
韩忠回过神来，摇了摇头，脸上的惊异之色迅速收敛，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模样。
“回殿下，末将不认识这位齐昭姑娘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齐昭脸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“只是……她长得像一位末将已故的故人。”
“故人？”瑜安挑眉。
韩忠退后一步，没有接话，重新抱拳行礼，神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恭谨。
“公主殿下，末将失礼了。”他侧身让开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殿下一路辛苦，末将已在城中备好住处，请殿下随末将来。”
他说完便翻身上马，朝城门方向行去，再也没有回头看齐昭一眼。
但那十几个士兵却没有他这般沉稳，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仍忍不住回头张望，目光里满是惊疑。
齐昭站在原地，攥紧了手中的水囊。
“走吧。”瑜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平静如常。
齐昭点点头，跟着她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阿蛮靠在车壁上，皱着眉头，压低声音：“阿昭，他们什么意思？”
齐昭没有回答。
马车缓缓驶进城门，沿着兰州城的主街往前走，车轮碾过黄土路面，扬起细细的尘烟。
齐昭掀开车帘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兰州城比长安小得多，也更加粗犷。
街道两旁是土坯砌成的房屋，墙面刷着白灰，有些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的黄土。
行人的穿着也比中原朴素，多是粗布短衣，面色黝黑，眉眼间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粗犷与豪爽。
偶尔有商队从身边经过，驼铃声声，驮着沉重的货物，往城门方向行去。
街上的行人不多，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匆匆走过，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队伍。
远处，黄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，像一条巨大的黄绸，从城边蜿蜒流过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，混着黄土的腥气、牲畜的粪臭和远处传来的炊烟。
“兰州卫是大周西北最重要的军镇之一。”瑜安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“辖下有五所，驻军五千余人，负责防御西北方向的鞑靼和瓦剌。”
“韩忠这个人，我听说过。他在兰州卫干了十几年，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指挥使，是个有真本事的人。”
齐昭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驿馆在城东，是一处三进的院落，白墙青瓦，比长安的官驿小了许多，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院子里树冠如盖，将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韩忠站在院门口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，驿馆简陋，委屈殿下了。”
瑜安摆了摆手，大步走进去。
“韩指挥使，不必客气。”
韩忠直起身，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往齐昭脸上飘了一下。
齐昭注意到了，但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垂下眼，跟着瑜安往里走，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什么。
安顿下来后，瑜安将韩忠叫到正厅，问了些兰州防务和西北战事的情况。
韩忠一一作答，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看得出是个能干之人。
齐昭站在瑜安身侧，默默听着，用余光打量着韩忠。
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，沉稳、恭谨、滴水不漏。
正厅里的谈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韩忠起身告辞时，目光又在齐昭脸上停了一瞬。
齐昭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韩忠目光微闪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似乎在斟酌什么。
最终，他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末将冒昧了。”
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瑜安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韩忠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缓缓开口。
“齐昭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他在隐瞒什么。”齐昭答得很快，“他认识我，或者说，他认识我这张脸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他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驿馆正厅里的人陆续散去，阿蛮去厨房张罗晚饭，阿飞阿远牵着马去后院安置，南宫长传也识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正厅里只剩下瑜安和齐昭两个人。
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，像一只只伸出的手。
齐昭站在窗前，目光落在院门口韩忠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主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有件事，一直没来得及跟您说。”
瑜安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说。”
齐昭转过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将当初离京那日，在乱葬岗遇到那个妇人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从她去给齐老鬼上坟，到抄近路穿过乱葬岗，到在沟渠里发现那个奄奄一息的妇人，到那妇人睁眼看见她时喊出的那声“小姐”，到那妇人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。
“兰州卫……去兰州卫……”
齐昭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瑜安注意到，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微微收紧。
“那妇人说完这句话就死了。”齐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“我把她草草埋在了乱葬岗，然后赶去官道跟公主汇合。”
“事发突然，无法确认真假，我便谁都没有告诉。”
瑜安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，兰州卫可能跟你的身世有关？”
“我只是猜测。”齐昭抬起头，“那个妇人认识我，她叫我‘小姐’，又让我来兰州卫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，不知道她为什么在乱葬岗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。”
“不知道她是否在临终前错认了我。”
“可现在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韩忠和他手下那些士兵的反应，让我觉得……或许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齐昭抬起头，对上瑜安的目光。
“公主，这不是巧合。”
瑜安静静听着，从头到尾没有打断。
等齐昭说完，她才开口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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