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南已不知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从秦少军去往虞山,一开始,自家将军还能保持隔几日问一次的频率。
前些时日变成一日一问。
最近变一日三问。
至今日,早起到现在问了七八次是有的了。
回完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“没”,
蒋南感觉将军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又变锋利了许多,钝刀子刮肉似的。
不觉头皮发麻,心里叫苦。
那秦少军不回来,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!
哗!
谢玄朗抬步跨进房,
袍摆被他一提又一甩,
声音极响,可见他糟糕心情。
蒋南暗叹口气,
前两晚将军都夜入宫禁,但感觉没睡好的样子?
抱枕入怀还睡不好?
闹哪样?
还以为将军的睡眠问题彻底解决了,他这贴身伺候的人日后也能轻松些。
现在看来好日子遥遥无期。
屋中静的有点儿压抑,
蒋南抬眼,悄悄打量主子。
外头已灰沉沉,
屋中只亮一盏灯,他立在灯前,光线便被那英伟挺拔的身影完全挡住,
挺括肩线由暖橘色碎光描摹,
耳畔碎发根根分明。
青年一手在前轻搭腹间,一手负后微蜷,颔首垂眸。
定在那儿点穴似的。
不知在想什么。
婚期已至。
虽新房、宴客都不在忠武侯府,但到底是大喜事。
侯府现在披红挂彩。
洗墨阁也在侯夫人杨静璇的交代下挂满红绸,贴满双喜。
将军这间房更恨不得用红漆染出来似的。
可在这样一片喜色中,将军那背影却莫名泛着……孤寂和迷茫?
这是,为婚事?
为了睡眠被迫成婚心底还是不乐意?
最近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夜入宫禁,对公主的态度不是变了吗?
还有那么可爱的孩子。
亲手做马鞍,还交代马场那边选了好几匹温顺的小马,就等空出时间带孩子去选。
明明一切都很好,却怎的忽然冒出孤寂来?
蒋南皱眉头。
灯芯忽然噼啪一声。
蒋南脑中也忽地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是了,前两晚没睡好!
难道是那两晚出了什么变故?
将军忽然发现公主对他没有助眠作用了?
他还接连问秦少军,
是和公主,呃,交流的时候,忽然发现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?
还是那徐鹤卿又暗中使了绊子?
如此精彩纷呈的猜测,让蒋南脸色数度变幻,忍不住就朝谢玄朗身边走了两步,欲言又止。
“将军,那个,这个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磕巴半晌,却是什么都问不出。
无论哪一种猜测,感觉都,难以启齿的样子。
静立良久的谢玄朗却缓缓出声,“当年,你陪我在九华山上。”
“啊?”
蒋南张了张嘴,睁了睁眼,“是,是啊,怎么?”
“你可见过长公主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你不曾离开我身边过。”
“不曾。”
蒋南左右摇头,“属下自小就跟着您,这么多年除了伤病实在难起身,从未离开您身边半步。”
“哦。”
谢玄朗缓而轻的吸气,
原就微微叠起的眉峰隆的越发厉害。
跳跃、昏黄的烛光落在青年面上,
半边脸被照的极暖,另半边脸却笼着暗沉,
像有厚重的雾霾弥漫在水面上,叫人瞧不清下面的真切风景。
蒋南心里咯噔一下,不慎确定:“将军心情不好,是因为那些……和九华山有关的……呃,记忆?”
及时纠正了幻觉二字。
谢玄朗指尖按上眉心,“你去休息吧。”
蒋南暗叹。
看得出来,
那些幻觉挺困扰将军的。
作为一个忠心的下属,蒋南没法视若无睹。
“虽说有点古怪,但有方向不是……等成了婚您可以,嗯,追踪一下?或者问问公主,问问她身边人。
再者也可派人去九华山查查呢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谢玄朗又吩咐。
这一声比先前平静许多。
蒋南便知不需多言。
他规矩退下。
到门边走了一步,又转身。
“明日,时辰都是定好的。”
您可别又去夜探错过了吉时,或者怎么。
谢玄朗没应。
蒋南站了会儿,
这么要紧的事情,牵连那么大,将军应该有分寸才是。
拱手一礼,这下他退走的利索。
门被蒋南随手带上了。
轻轻一声咔,
隔绝微微寒凉的夜风,
面前烛火也跳了跳。
谢玄朗盯那烛火良久良久,
视线移转,落在窗边台几摆着的一排漆盘上。
正红喜服折的方正,
金线绣的蟒纹随着烛火一跳一跳散出缕缕碎光。
革带素金镶玉,
长靴皂缎上的云纹被夜色掩的不甚清晰。
一派富贵荣华气息。
视线在那漆盘上停驻片刻,他又缓缓看过整间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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