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病情尚未痊愈,说了这会儿话便已露出几分倦色。
冯德胜见机轻手轻脚上前,将一床薄毯搭在他膝上。皇帝揉了揉眉心,微微摆手示意二人退下。
姜云昭与太子并肩走出宣室殿时,已过了午时。正月的日头苍白无力,遥遥悬在天边,照在人身上只余下稀薄的热度。
两人顺着宫道默默走了一段,最终还是姜云昭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二哥,”她开口道,“卫桑那边如何了?”
“我还未曾见到他。”太子答。
姜云昭略感意外,转念一想,眼下尚在年节之中便也不足为奇了。她快走几步跟上去:“他也真是够坎坷的。好不容易从北境回来,还未正式走马上任便被人泼了一身脏水。”
姜云曜深以为然,亦觉得这位友人的仕途未免太过波折了些:“不过,那封诉状并未指名道姓说是卫桑徇私取士。他只是身为主考难辞其咎,故而暂时还未被问罪下狱。”
太子忽然放缓了脚步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蔡安与白苏识趣地退后几步,远远跟在后面。宫道上便只剩下兄妹二人。
姜云曜略作沉吟,似有几分犹豫。可转念想到姜云昭这几番事中的反应与处置,便意识到不能再以寻常女子的眼光来看待她了。
“双双,依你之见,此事背后是何人在推波助澜?”
姜云昭几乎没有犹豫:“是大哥。”
“登闻鼓刚敲响,赵王便赶到了宣室殿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姜云曜沉吟道,“我在想,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他入局,意在挑唆我们兄弟阋墙、渐生嫌隙。”
姜云昭歪着头思忖片刻:“二哥说的也有道理。可我觉得,此事不像之前暗杀你那拨人所为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暗杀你的人行事狠辣果断,一击不中便立刻收手,不拖泥带水,不留丝毫痕迹。”提起此事她仍心有余悸。
那回分明是她与庄孟衍引蛇出洞的计谋,却险些害二哥遇刺。且到最后也只摸到一些模棱两可的线索,始终未能触及真正的黑手。那个人藏得实在是太深了,每一次她以为快要摸到核心的时候,却发现摸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“这回闹得倒是声势浩大,又是诉状,又是登闻鼓,又是赵王质问,来势汹汹好像准备把你一口咬死,却拿不出更确切的证据,甚至连嫁祸都不敢指名道姓说是卫桑所为。”她轻笑,“一封门下省留存的副本便叫他们溃不成军,实在不像那拨人的手笔。”
太子又问:“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查到后面会是什么结果?”
“二哥若是问卫桑,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,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到的。可若是问大哥嘛……”姜云昭眨了眨眼,“想来证据应当不难找到。只是我这边的人刚因庄孟衍一事受了重创,恐怕只能仰仗二哥去查了。”
太子忽然停下脚步。姜云昭没刹住,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
“二哥你干什么?”
“你还好意思提他。”
姜云昭一脸无辜:“为什么不好意思?他又没做错什么。”
“你呀你,哪有将南淮余孽当作自己人用的?也不怕有朝一日重蹈农夫与蛇的覆辙。你待他以诚,他未必待你以心。”
姜云昭不以为意,坦然道:“南淮如今已是我大胤的疆土,南淮人自然也是我大胤的子民。既如此,我启用南淮旧臣又有何不妥?”
姜云曜的劝诫之词被她这番歪理全堵了回去,只得叹道:“大哥是太过优柔寡断,你呀是太过果敢干脆。”
“至少我很清楚自己是谁,想要什么,又有能力去得到什么。”姜云昭为了转移二哥的注意力,不让他再盯着庄孟衍的事,只好把大哥拎了出来,“我原先一直以为,大哥是被孟家推着走,不得已才卷入这些糟心事。可经过这回……”
“你觉得他是自愿的?”
“至少在他看来,有些事比兄弟亲情更重要。”她没有用对那个位子的欲望来一概而论。
“二哥。”姜云昭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原谅大哥吗?”
姜云曜一怔,叹了口气:“原谅与否都不重要,但我永远不会对他们使那些阴私手段,也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。”
【《前胤书·桓帝纪》载:太子天性纯孝,友悌至诚,宽仁之德,发自肺腑,非矫饰也。】
……
文华殿偏殿掩映在层层的竹林之中,冬日里叶子落了大半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。
皇四子姜云暄与太子太保魏谦相对而坐。
魏谦呷了口茶,不疾不徐道:“殿下,宣室殿的消息,您应当已经听闻了。”
“我命人看过那份副本,的确是除夕夜由门下省依规程录副,从章程到印鉴皆无可指摘。”姜云暄感慨,“太子当真是算无遗策。”
魏谦笑而不语。
姜云暄察其神色,忽而凝眉:“莫非——”
魏谦并未回应他的猜测,然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。
姜云暄皱了皱眉道:“是谁算准的倒也无甚分别。今晨宣室殿传出消息,父皇已将这桩舞弊案全权交由太子处置。”
如此大案,既牵涉卫桑,又直指太子本人,皇帝却未另派主审,反倒将案子直接交予太子。朝野上下,皆因这道旨意窥明了帝王的态度。
这意味着,在父皇心中,太子依然是那个值得托付的储君。
每到这种时候,姜云暄明知嫉妒毫无意义,却仍不免生出一丝隐秘的不甘。难道是谁的儿子便当真如此重要?重要到蒙蔽了父皇的双眼,让他看不见其他儿子的努力与才干。仿佛只有先皇后所出的子女才配称作他的血脉。
“殿下,老臣斗胆一问,陛下当真该怀疑太子吗?”魏谦慢条斯理道,“东宫早立,素来仁德宽厚,在朝堂之上进退有度。这些年积累下的贤明与威信,不是敲一回登闻鼓便能抹去的。”
姜云暄闻言倒也不恼,反而笑了起来:“魏公此言,是在敲打本王不该生出二心?”
“臣并无此意。”
姜云暄道:“魏公虽无此意,本王却觉得甚为在理。为人臣弟者,当为太子兄长谋无遗策而欢欣鼓舞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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