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在爷爷脸上的白布掀开了。
爷爷仰面躺在木板上,头微微偏着。
他的脸是灰白色的,嘴唇干裂,眼睛没有完全合上,留了一条细细的缝。
陈德厚用手掌轻轻把父亲的眼睑抹了下来,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,大概是“爹,你放心走,家里有我”之类的话。
陈默跪下来,帮着父亲把爷爷身上那件沾了血和灰的灰蓝布褂子一点一点褪下来。
褂子脱下来的时候,陈默看见爷爷的胸口和腰腹上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刮擦伤,皮肤已经发青发黑。
他想起二叔说,爷爷是被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撞上的,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好几米,摔在石桥旁边坚硬的水泥路面上。
那一刻,爷爷身上该有多疼啊。
陈德厚拿湿毛巾给爷爷擦身子。
陈默端着盆子,把毛巾拧干了递过去。
就在陈德厚把爷爷轻轻翻成侧身,准备擦拭后背的时候,陈默的目光停住了。
爷爷的右肩胛骨下面,有一块胎记一样的印记。
那道印记大约拇指盖大小,呈暗褐色,形状却极不寻常——那是一个勾玉的模样。
这个图案和他后背上那只眼睛瞳孔里倒悬的勾玉一模一样。
陈默瞳孔骤缩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。
他想都没想,俯下身仔细去看。
那印记不是新伤,表面平坦,与周围的皮肤完全平齐,甚至看不出任何纹刺或烙印的痕迹,就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块胎记。
但它的形状太特殊了,特殊到陈默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——那就是勾玉,头大尾小,但和通常见到的方向相反,大头朝下,尖尾朝上。
“爸。”陈默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爷后背这个……什么时候有的?”
陈德厚手里还拿着毛巾,愣了一下。
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:“什么什么时候有的?你爷爷后背有这东西?我……我咋从来没见过?”
“就这儿,右肩胛骨下面。”陈默用手指着那个位置,但不敢碰。
陈德厚把毛巾放进水盆里,凑近了看。
他看了半天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,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他摇摇头:“没有啊。你爷爷以前天热的时候光着膀子,我天天看,他身上哪有这个?就是个普通老人身上那点斑和痣。这玩意儿……这是啥?”
二叔也凑过来看。他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往后退了小半步:“这啥呀?怎么看着这么邪性?小默,你说这是不是那啥勾玉?那不是日本人的东西吗?我家小孙子看的那啥火影里好像就有过这东西,你爷爷身上咋会有这个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觉得后背上那只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,又开始剧烈地发烫。
那种温度从他的脊柱中间往外蔓延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嵌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他强忍着没有去摸,转头问父亲:“爸,你确定以前没见过?”
陈德厚被他的表情吓住了,声音都有点发抖:“真没见过。我记事起就没见过。你爷爷这人你最清楚,他连纹身是啥都未必知道,身上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个这玩意来?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奶奶呢?奶奶知不知道?”
陈德厚摇摇头:“你奶奶……她要是知道,这会儿肯定说了。她跟你爷爷过了一辈子,有啥不知道的。你要不放心,等会儿我去问问她。”
陈默说:“先别问了。先把爷爷身子擦完,别的等会儿再说。”
陈德厚看了他好几秒,欲言又止,最后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继续给老人擦身、换衣裳。
陈默端着水盆蹲在旁边,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块勾玉模样的胎记。
它安安静静地贴在爷爷的皮肤上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像一道很多年前就刻下的印子。
陈默心里翻江倒海,他有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——爷爷身上这个东西,也许和他后背上的纹身有必然的联系。
可爷爷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连纹身店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。
他又怎么可能和古夜纹身店的人扯上关系?
难道说,有些东西不是他找到的,而是早早就在他们陈家等着了?
入殓结束后,陈德厚把奶奶从医院接回了家。
奶奶胳膊上还打着石膏,被二婶用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推回来的。
她一下车就哭,哭了一路,嗓子都哭哑了。
几个女眷扶着她进了堂屋。
她坐在地上,哭喊着“老头子你咋就丢下我走了”,两只手拍着地面,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。
陈默和陈小念一边一个扶着她,好不容易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搀到里屋的床上躺着。
趁着奶奶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,陈德厚坐在床边,握着老太太的手,轻声问她:“妈,我爸后背右边那个印子——就是那个纹身一样的东西,你知道是啥时候有的不?”
老太太哭得昏昏沉沉的,听见这话,先是愣了愣,然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一把脸,声音嘶哑地说:“啥印子?你爸后背……不就一块黑斑吗?他年轻时候长了个疮,好了之后留的。你说啥纹身?那是个啥?我不知道啊。”
陈默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话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圈。
他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几个问题,每个答案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,绕着真相走了一圈,就是不落下来。
他摸了摸自己后背的纹身,隔着衬衫,烫得惊人。
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追查这些的时候。
第二天,出殡。
天还没亮,帮忙的人就来了。
大家在小院里吃了早饭,准备起灵。
爷爷的棺木是头天夜里从镇上拉回来的,黑漆松木,不是顶好的料子,但在村里已经算体面了。
陈德厚说,要给他爹买副好棺材,不能让他睡得太委屈。
陈默没作声,他跟着去镇上的时候悄悄把账结了。
那副棺材花了八千六。
他摸着那冰凉光滑的棺盖,心想爷爷省了一辈子,连新衣裳都舍不得买,最后睡进去的这口棺材,他再省也没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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