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问芙回去庙街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今晚没有深夜食堂，陈姐他们都早早回去了。
她推开虞记的铁闸门，正准备进去醒好明天的面，余光扫到门口台阶上蜷着一个人影。
她仔细一看，原来是金阿婆。
金阿婆坐在台阶上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，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毛衣。
“金阿婆？”虞问芙赶紧走过去，“您怎么坐在这里？”
金阿婆抬起头来，似乎也非常意外，“我没事，就是顺路过来，歇歇脚。”
她说着扶着墙想站起来，膝盖颤了一下，又坐了回去。
虞问芙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。
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毛衣袖子时，她愣了下。
袖口底下那截手腕干干瘦瘦，就像一根棍子。
“走吧金阿婆，天气凉，咱们进去说。”
她把金阿婆扶进铺子里，让她在卡座上坐下，然后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。
“金阿婆，您还没吃饭吧？要不我给您煮碗面。”
金阿婆抬起手摆了下，“不用麻烦了，阿芙，我不饿。”
虞问芙没听她的，很快就煮了一碗菠菜面，放在金阿婆面前。
然后在她对面坐下，没有多问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。
金阿婆吃得很慢，一口面要嚼很久才咽下去。
虞问芙等她吃了小半碗，才开口：“金阿婆，展秋最近没回来吗？”
金阿婆筷子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夹面，“没有，她那边也忙，澳门那边生意不好做，她还要照顾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中带着疼惜，“她上次回来，都瘦了一大圈，还要照顾我这个老太婆，我没留她多住。”
虞问芙没有追问，停了一会儿才问，“她上次说想带您去澳门，您没去吗？”
金阿婆放下筷子，抬头看了虞问芙一眼，浑浊的眼中满是无可奈何，“没去，我在这里住了快五十年，你让我去澳门，我连菜市场在哪都找不到。”
她低下头，又夹起一箸面，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，澳门再好，也终究不是我的地方。”
虞问芙点点头，“那您现在一个人住？”
金阿婆咽下嘴里的面，擦了擦嘴，才慢慢开口：“阿秋请了个人照顾我。”
“那就好，金阿婆，您平日要是觉得闷了，就多来我这里坐坐。”
金阿婆轻轻地点了一下头，“好。”
虞问芙继续看着她吃，突然，她看到金阿婆右边颧骨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。
不太明显，但虞问芙是厨师，天天跟各种食材打交道，对颜色的变化比常人敏感。
她疑惑了下，又注意到金阿婆拿着筷子的手背。
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莫非是她的儿子儿媳动手了。
她再也忍不住了，“金阿婆，您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？”
金阿婆抬起手，本能地摸了摸颧骨，“哦，前两天自己不小心磕到了柜子角，人老了，腿脚不灵便。”
“那手上呢？”
金阿婆下意识地将衣服袖子扯了扯，试图遮住手背，发现遮不住后不自然地笑笑，“一样，都是一起摔的。”
说完，她便低着头大口吃饭。
虞问芙没有追问，但心里的疑虑更重了。
她把桌上那杯温水往前推了推，“金阿婆，您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金阿婆低下头，把那杯水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等面吃完后，她缓缓站起来，缓过眼前发黑的那一阵，她开口：“阿芙，谢谢你，我回去了，我没事，就是走累了，歇歇脚。”
虞问芙点点头，扶着她送她到门口，“走吧金阿婆，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我就在附近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，您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。”
金阿婆笑着说：“这条路我很熟，有什么不放心的，你现在住得远，你别管我，快回去吧。”
她坚持不让送，虞问芙也没法，只得说：“那好吧金阿婆，您路上小心，对了，您明日要是有空，过来喝糖水，我新调了一款，别人还没尝过。”
金阿婆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庙街的拐角。
虞问芙站在门口，好一会儿后把铁闸门拉下来。
-
金阿婆走到南昌街楼下时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，灯还亮着，保姆阿林还没睡。
她扶着扶手缓慢上楼，三楼，共要四十几个台阶。
走完最后一级时，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，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
门开了，客厅的电视开着，音量开得很大。
阿林坐在沙发上，正在用牙签剔牙，茶几上摆着一碟没吃完的卤水花生，还有半个削好的苹果。
苹果皮扔在桌面上，已经有点发黄了。
“你回来啦？”阿林没有起身，连视线都没有离开电视，“你去干什么了，也不知道吱一声，害我等了你一个小时。”
金阿婆没有说话，弯腰换鞋。
拖鞋被踢到一边，“我都说了多少遍了，鞋子要放到柜子下面，不要挡路，你怎么总是这副死样子，你到底去哪里了，是不是偷偷打电话了？”
金阿婆没说话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，向前走了一步，再次弯腰去捡。
拖鞋被踢得更远。
阿林怒目圆瞪，“我问你话呢，你聋了？”
金阿婆低声说：“我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没打电话？”
“没有。”
阿林松了口气，瞪了金阿婆一眼，“大晚上的走走走，万一摔了碰了，又是我的麻烦，以后不要再出去了，听到了吗？”
金阿婆点点头，把鞋放正。
“饭菜在桌上，你自己热一下。”
金阿婆低声说：“我不饿，不吃了。”
阿林冷哼一声，走进厨房，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然后又取出一包冬虫夏草给自己炖上。
这冬虫夏草还是金展秋从澳门那边寄过来的，补身体挺不错的。
阿林觉得自己这阵子浑身更有劲了。
“对了，你既然喜欢往外面跑，那明天你去买菜，我给你列个单子，你照着买就行，反正我也没空天天帮你跑。”
她说完就走回了客厅，随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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