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箭头举到眼前，慢慢转动，让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。纯黑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他然后在木板上记录下失败的原因。他的字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月影被分配来帮忙打磨箭头，她坐在冶炼炉旁边，手里握着一块磨石。
磨石是青灰色的，表面有细密的颗粒，摸上去粗糙扎手。她将浇铸好的青铜箭头夹在手指间，用磨石一点一点地打磨。
青铜的碎屑从刃口飘落下来，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雪花，落了满地。
她的手指被磨石磨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嵌满了青铜粉末，亮晶晶的。她没有抱怨，没有停下来休息，只是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磨着。
“月影。”归忽然开口。
月影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。
“你和智者……说过话。”
归的声音沙哑缓慢，但语气里没有质问，没有试探，只是一种平淡的、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的陈述。
月影点了点头。经过这一段时间，她发现自己对归的崇拜和畏惧之心急速下滑。面对归的提问，她已经完全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应对。
而让她发生这样的变化，心中有这样的底气的人，是林溪。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月影沉默了片刻。
手中的青铜箭头已经被磨得很亮了，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，她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金属表面的脸。
月影一脸新奇的凑近了一分，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这箭头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看着自己在箭头上的倒影，月影开口道：“她说……我的敌人不是她。”
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缓慢，“你的敌人，从来不是她。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这件事归也知道。可是之前，归从未告诉她。不过那时候的她，也不过是想要利用归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“跟着她，不会错。”
归留下这句话后，转身继续去忙碌。
月影看着归的背影，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箭头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又拿起了另外一个箭头继续磨着。
不远处的灰耳原本竖起的耳朵又耷拉了下去，看样子，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搞什么幺蛾子。
在归带人冶炼的日子里，林溪带着雷恩和云羿，几乎天天往北边山脉跑。
北边的森林和聚落周围不一样。越往北走，那些疯狂的、铺天盖地的绿色就越稀疏。蕨类植物的叶片变小了，边缘的金色纹路变得暗淡，有些甚至完全消失了。
紫色树皮的巨木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、光秃秃的、像骨头一样的枯树。树干上发光的藤蔓也看不见了，只有一些干枯的、灰褐色的藤条，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除了这些，这边地面上已经开始有了积雪，而且越往北走越厚，从脚踝深到小腿，从小腿深到膝盖。
每走一步，靴子都会陷进雪里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团雪，靴筒里灌满了冰碴子。
有了上一次的经验，这一次三人分头搜索。
雷恩走地面，沿着山脚搜索裸露的岩层。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银灰色的长发在寒风中飘动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散。
云羿从空中搜索，俯瞰地面的颜色变化。他飞得很低，翅膀几乎擦着树梢，湛蓝的眼眸在地面上扫来扫去，不放过任何一片颜色异常的岩石。
林溪走在中间，对照系统提供的地质图和两人的反馈，确定搜索的重点区域。
北边山脉靠近冰熊族的领地，地形险峻，气候恶劣。
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峭壁，岩石上结满了冰，滑得站不住脚。雷恩用青铜刀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小小的落脚点，然后伸手拉林溪上去。
他的手很大，很有力，握着她的时候，那种温热的、坚实的感觉，从掌心一直传到她心里。
云羿从空中飞过，用翅膀扇开积雪，露出下面隐藏的裂隙，然后降落在林溪身边，护着她绕过去。
寒风从山口灌进来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风一阵一阵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那边喘气。每一阵风都比前一阵更冷，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碎。
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，风从下面灌上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气息。
“这里。”云羿从空中俯冲下来，落在林溪身边。
他的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，卷起地上的雪，打在林溪脸上。他手指向一处陡峭的崖壁，那崖壁几乎是垂直的，岩石呈灰白色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、翠绿色的东西，像是长了苔藓，又像是生了锈。
“那片岩石颜色不对，发绿。”
林溪闻言攀上去。她手脚并用，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，脚踩着雷恩凿出的冰窝子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风从背后推着她，像是要把她从崖壁上掀下去。
林溪没有回头，没有往下看，只是盯着上面那一片翠绿色的痕迹，一下一下地往上爬。爬到那片岩石旁边，用归特制的青铜锤敲下一块样本。
锤子砸在岩石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，碎石飞溅，有一小块弹到她手背上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她没有在意，只是把样本捧在掌心，低头细看。
灰黑色的岩石表面，有一层薄薄的、翠绿色的氧化层。在阳光下，它泛着丝绸般的光泽，像是一小块被遗忘在石头上的翡翠。
是孔雀石。
“找到了！”她几乎喊出声。
声音在峡谷中回荡，撞在对面岩壁上，又弹回来，变成一片模糊的回声。
云羿站在林溪身侧，被林溪的兴奋感染，“看来我没看错，只是林溪你的手……”
林溪闻言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痕，摆了摆手，笑着说道：“一点小擦伤，不碍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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