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，陆清晏照例检查防御。
当他回到主屋时，正看到瑶草正拿着那本《齐民要术》就着火光，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。
她的眉头微蹙，显然阅读对她无论是身体还是学识上来说都颇为吃力，但她看得很专注。
陆清晏没有打扰她，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，拿出自己一直削制的那根木棍，继续用石刀打磨。
木棍的一端已经被他磨得极其尖锐，另一端则用麻绳捆上了一块扁平的石头，增加击打力。
这已经不像一根简单的棍子，更像是一件多功能的长柄武器。
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，和石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。
黑耳趴在他们中间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瑶草放下书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看向陆清晏手中已经成型的武器，嘶哑地问：“在做什么？”
陆清晏停下动作，将木棍递给她看：“防身的。”
瑶草接过，掂了掂分量，又看了看尖锐的头部和加重的尾部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她将木棍递还给陆清晏，目光落在他手上新增的几处冻疮和磨破的水泡上，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地窖里有罐猪油。晚上抹点吧。”
陆清晏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刚才的地方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瑶草不再说话，重新拿起书，不过一会儿，似乎看不下去了。
她目光望着跳跃的火光，眼神有些飘远，低声说道：“开春要种的东西得提前想好。粟米耐旱，但这里地不知道肥不肥。豆子可以肥地，但产量不高。菜要种，还有……”
她看向陆清晏，“你认得字，有空也看看这本书。”
陆清晏心中微动，郑重地点头：“好。”
新一年第三日的黎明，是在一片几乎凝滞的严寒中到来的。
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，风停了，雪也停了，但低温却变本加厉，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而言，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但对于试图在这座城里建立秩序的哑院来说，却未必全是坏事。
它将大部分活动都压制到了最低限度，也给了瑶草足够的恢复时间，更让那些急于完成预备役要求换取未来活路的流民，必须付出加倍的艰辛，在冻土中撬取砖石，这无异于与坚冰搏斗。
陆清晏像前两日一样，在晨光微熹时开始检查防御和院内情况。
当他的目光扫过南墙根下那个小小的育苗棚时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棚下那几株在背风处和棚内微温中勉强支撑的野苋菜，有两株靠近边缘的，叶片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冻伤，边缘卷曲发黑。另外几株和那些豆芽，也显得蔫头耷脑了无生气。
他蹲下身，小心地拨开覆盖在棚顶的破草席，查看里面的温度。
指尖触碰到棚内潮湿的空气，冰凉刺骨。
昨夜用于保温的少许炭火余烬早已熄灭。
他皱了皱眉。
看来，仅凭这简陋的棚子，不足以对抗这样极端的低温。
如果想要在开春后拥有第一批可以移栽的苗，甚至尝试在棚内进行一些早春作物的培育，必须改进保温措施。
他回忆起幼时在陆家，似乎见过花匠在冬日用双层草帘、用炭盆隔水为花卉增温。
他记下了这个情况，准备晚些时候向瑶草提及。
上午，他照例熬煮了最后一日施粥的份额。
今日的粥比前两日更稠了一些，甚至能看到些许完整的米粒和更多的豆渣，算是给那些已经开始付出劳动的流民一点盼头。
午时，施粥点再次排起了队伍。
人数比昨日又略有增加，达到了近三十人。
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冻伤的痕迹，但眼神中的麻木似乎褪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、期盼和一丝被秩序逐渐驯服的顺从。
赵大牛果然又来了。
他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，接过陆清晏特意多给了半勺的粥时，明显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陆清晏一眼。
陆清晏面无表情，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赵大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感激，没有多言，端着粥走到一边，大口喝了起来。
三个老头今日的登记工作似乎熟练了一些，嗓门也大了些，带着一种狐假虎威的架势，不断催促和检查着前来领粥者任务的完成情况。
染坊空地上的建材堆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增长着。
施粥接近尾声时，陆清晏放下木勺，走到登记点旁边，提高了嘶哑的嗓音，将瑶草交代的话，清晰地传达给所有人：
“今日，是施粥最后一日。”
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，不少人脸上露出惶恐和失望。
“明日辰时，所有已完成或未完成预备役要求者，至染坊空地集合。主家将有新的安排。”
陆清晏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加重了语气，“自明日起，哑院周边百步之内，划为禁地，未经许可，不得擅入。所有劳作、集合、口粮领取，皆在染坊区域。违令者，取消一切资格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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