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清晏刚刚砍倒一人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面对王癞子全力的扑杀,似乎已无力闪避格挡。
他只能勉强抬起刀,准备硬接。
就在柴刀即将落下,陆清晏甚至能闻到王癞子口中喷出的恶臭气息时——“咻——!”
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,穿透风雪的咆哮自黑暗中袭来!
王癞子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,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剧痛和茫然。
他不可置信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是一截被削得极其尖锐的木刺尾端,正颤巍巍地插在那里,没入近半。
鲜血迅速洇湿了他破烂的衣襟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木刺飞来的方向,是主屋半掩的阴影里。
是陆清晏提前放置在那里的简易投掷装置被触发了。
没等他想明白,剧痛和生命力迅速流失的冰冷感攫住了他。
他手中的柴刀“当啷”落地,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向前扑倒,重重砸在雪地上,激起一地雪沫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他的眼睛还保持着血红,死死盯着前方。
风雪依旧呼啸。
院子静了下来,只余陆清晏粗重的喘息声,黑耳低沉的呜咽,以及两个伤者断续的呻吟。
陆清晏握着刀,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看着地上王癞子的尸体,又看了看那根插在他胸口救了自己一命的木刺,空洞的眼神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茫然的波动。
他慢慢走过去,俯身,拔出了那根木刺。
木刺前端沾满了粘稠温热的鲜血。
他看了看,随手丢在雪地里。
然后,他转向那个被黑耳咬伤、正试图爬起的流民,以及那个断了腿、还在哀嚎的同伙。
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空洞。
他提着滴血的厚背刀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那两个人哀嚎着救命,死亡的来临让他们将疼痛抛到脑后,不断往后退缩着身体。
踩在雪地的咯吱声像是催命的钟声。
风雪淹没了短促的闷响和戛然而止的哀嚎。
当陆清晏再次直起身时,院子里除了他和黑耳,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。
四具尸体以不同的姿态倒在雪地中,暗红的血液在纯白的雪地上肆意涂抹,触目惊心。
他走到井边,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,冲洗着刀身上的血迹,也冲洗着自己手上、脸上溅到的血点。
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,却也让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神经稍微冷却。
黑耳凑过来,舔了舔他冰冷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呜咽。
陆清晏摸了摸它的头,没有说话。
他抬头,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。
风雪依旧,没有丝毫瑶草归来的迹象。
他走回主屋,将沾血的刀靠在门边。
他没有立刻处理院中的尸体,风雪会很快掩盖它们。
他只是重新添了柴,让灶火更旺一些,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,抱起膝盖,将脸埋了进去。
黑暗中,只有灶火噼啪作响,和他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这一夜,他守住了哑院,也亲手斩断了四条人命。
那些空洞眼神下的冰冷计算,那些流畅狠辣的杀人技巧,那些临危不乱甚至设下反击陷阱的镇定……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岁孩童身上。
陆清晏自己也不知道,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、如何钻进他骨子里的。
是半年前家族覆灭时目睹的屠杀?
是逃亡中与野狗争食、与流匪周旋的挣扎?
还是这哑院之中,瑶草无声的浸染?
或许,都有。
他只知道,当刀锋砍入血肉、当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时,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废墟里,并没有生出多少波澜。
反而产生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,对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,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少女的微弱的、扭曲的认同。
天光在风雪肆虐后再次艰难地渗入死城时,已经是腊月三十的清晨。
雪停了,风也小了,但酷寒依旧。
整个世界银装素裹,纯净得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。
陆清晏推开主屋门。
院中的尸体已经被新落的薄雪半掩,只有几处不自然的隆起和隐约透出的暗红色,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一切。
他没有去看,径直开始清理门口的积雪和冰壳,动作平稳,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的劳作。
不久,远处传来了流民们开始活动的细微声响,但没有人敢靠近哑院这片区域。
昨夜激烈的打斗声和王癞子四人一去不返的事实,足以让其他流民产生最恐怖的联想。
哑院和那个沉默的小阎王监工在他们心中的形象,已经从可以换取食物的地方、人,变成了充满未知杀戮的恐怖禁地。
三个老头战战兢兢地来到往日领取口粮的矮墙下,却没有看到陆清晏的身影,只看到地上扔着几个比往日更小、更硬的饼。
他们不敢多问,也不敢逗留,捡起饼,匆匆离去,将哑院的恐怖,更添油加醋地传播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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