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家户户开始扫尘,贴窗花,蒸年糕,空气里浮着油炸食物的香气,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。只有素手的小院,依旧死气沉沉,门窗紧闭,像一座孤坟。
她不再出门,整日缩在屋里,对着那面铜镜发呆。偶尔会拿起那罐“乌膏唇”,用小指蘸一点,点在唇上,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、丑陋的自己,然后缓缓洗去,周而复始。
像是在惩罚自己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可究竟在找什么,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正月初三那日,村里出了件事。
村东头李家的新媳妇,夜里暴毙了。死状很奇怪——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,可嘴唇乌青,脸色紫红,像是中了毒。李家报了官,衙役来查,说是急病突发,可村里人私下议论,都说那新媳妇死前曾去西头那寡妇家借过针线。
流言像野火般蔓延。
“听说那寡妇会妖术,画那种怪妆,就是在修炼邪功!”
“李家媳妇定是被她害了,你看那死状,嘴唇乌青的,和那寡妇画的一模一样!”
“我早说了,那女人不是好东西……”
“得报官!得把她抓起来!”
素手是在初五那日清晨,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起身,开门,门外站着几个衙役,还有村里的里正和几个青壮汉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——她昨夜又涂了“乌膏唇”,还没来得及洗去。
“就是她!”里正指着她,声音发颤,“官爷,就是这妖女!”
衙役头领是个黑脸汉子,上下打量她一番,眉头紧皱:“你便是西头的寡妇?姓甚名谁?原籍何处?”
素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“带走!”头领一挥手,两个衙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。
她没挣扎,任由他们将她拖出小院。院外围满了村民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目光里有恐惧,有憎恶,也有……兴奋。像是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发泄情绪的靶子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她被押上囚车,木笼哐当关上,锁链哗啦作响。
囚车缓缓驶出村落,碾过积雪未化的土路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她回头望去,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小院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,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。
长安城的大牢,比她想象中更阴冷。
石砌的墙壁渗着水珠,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,空气里浮着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秽物的气味。她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,铁栅栏外挂着盏油灯,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狱卒送来饭食——碗馊了的稀粥,半个发霉的窝头。她没动,只是蜷缩在墙角,望着栅栏外跳动的灯火。
牢房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声、镣铐碰撞声,和狱卒巡逻的脚步声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三天,牢门忽然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手里捧着卷宗。他在牢门外站定,隔着栅栏打量她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便是那个画时世妆的寡妇?”
素手点头。
“李家新媳妇的死,与你有关?”
她摇头。
文吏翻开卷宗,念道:“正月初二酉时,李氏曾去你住处借针线,可有此事?”
素手怔了怔,想起那日确实有个年轻妇人敲门,说是刚嫁过来,想做双鞋,针断了,来借针。她给了,那妇人道了谢便走了。那是个很腼腆的姑娘,说话细声细气,眉眼弯弯的,像是会笑。
“有。”她嘶声说。
“李氏回家后,当夜暴毙。”文吏合上卷宗,目光锐利,“死状与你所画妆容相似——唇色乌青,面色紫红。村里人指证你修炼邪术,害人性命。你可认罪?”
素手忽然笑了。
笑声干涩,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诡异得让人心头一凛。她抬起头,看着文吏,眼中闪过疯狂的光:“我认。我害过很多人,很多很多人。李家媳妇……不过是最新的一个。”
文吏皱了皱眉:“你承认了?”
“承认。”素手点头,笑容越发诡异,“我不仅害了她,还害过几十个,也许上百个。她们的血,被我混进胭脂里,卖给那些贵妇人,涂在脸上,炫耀美貌。你说,我是不是罪该万死?”
文吏沉默片刻,转身离开。
牢门重新关上,锁链哗啦作响。素手瘫坐在稻草上,望着栅栏外那点微弱的灯火,心中一片平静。
终于,终于有人信了。
信她是个妖妇,信她害人性命,信她……罪该万死。
这样就好。
行刑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据说这是京兆尹的意思——上元节处决妖邪,以正风气,以儆效尤。消息传开,长安城议论纷纷,都说今年灯会要添一景了:妖妇伏法,大快人心。
行刑前一夜,牢房里来了位访客。
是胭脂娘子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襦裙,发间簪着玉兰,提着一只食盒,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牢房。狱卒退出去,牢门虚掩,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曳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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