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仪对外愈发低调，闭门谢客，约束族人，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整顿内务上。
周勇的人日夜监视着陈郡各处，尤其是春晖堂的动向。
但奇怪的是，自谢翰之被捕、王氏暴毙之后，春晖堂已彻底沉寂下来，再无异动，连王氏那个神秘的表亲也如同人间蒸发。
但这反常的安静，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江敛的密信依然隔三差五送来，但内容越发简短隐晦，语气也日益凝重。
朝中对谢家的争议并未因圣旨下达而平息，反而在暗处愈演愈烈。
皇帝对此也有所耳闻，态度微妙。
他自己因之前为谢家陈情被盯上，明里暗里受到不少掣肘，行动不便。
他让谢韫仪务必稳住，非必要绝不出陈郡，尤其要提防任何来自京城的接触。
每次读到这样的信，谢韫仪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她能想象江敛在京中的步履维艰，也能感受到那张无形的大网，正从京城向陈郡缓缓罩来。
她将狼枭令牌和名单藏得更深，几乎夜不能寐，反复思量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牵连，想找出破局的关键。
但线索太少，敌暗我明，她就像在黑暗中行走，不知敌人会从何处发动致命一击。
这日午后，谢韫仪正与文公、七叔公商议如何处置最后一批查封的商铺，是变卖折现填补族中亏空，还是重整后继续经营。
门房忽然来报，说有客到访。
“何人？”谢韫仪蹙眉。她早已下令闭门谢客，寻常访客根本不会通报。
“回禀家主，来人自称姓沈，单名一个湛字，说是……从洛京来，奉家中长辈之命，特来拜会谢家主，有要事相商。”门房递上一张素雅的名帖。
洛京沈氏？谢韫仪心中一动。
洛京沈氏，并非顶级门阀，但在朝中和地方都颇有根基，家族子弟多出仕，门风清正，与陈郡谢氏素有往来，但不算密切。
谢翰之在时，两家走动不多。
此时突然来访，所为何事？
文公捋须沉吟：“沈湛……老夫记得，是沈家这一代颇为出众的子弟，弱冠之年便中了举人，据说才学品行皆佳。他此时前来，怕是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”
七叔公也道：“洛京离此不远不近，沈家消息灵通，必是知道了谢家的事。此时登门，是示好，还是探风？”
谢韫仪接过名帖，只见上面字迹清隽有力，只有“沈湛”二字，并无官职头衔，显得低调而持重。
她思索片刻，对门房道：“请沈公子至前厅奉茶，我稍后便到。”
无论如何，对方既然以礼来访，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。
是福是祸，见了才知道。
稍作整理，谢韫仪带着兰香来到前厅。
只见厅中站立一人，年约二十许，身着月白长衫，腰束玉带，身姿挺拔，气质温润，眉目清朗，正负手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幅前朝古画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，见是谢韫仪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拱手为礼，姿态从容，声音清越：“洛京沈湛，冒昧来访，见过谢家主。”
他并未因谢韫仪是女子且年轻而有丝毫轻视，礼数周全，目光坦荡。
“沈公子客气，请坐。”
谢韫仪还礼，在主位坐下，兰香奉上茶点。
“不知沈公子远道而来，有何见教？”
沈湛坐下，并未急于饮茶，目光温和地看向谢韫仪，开门见山道：“谢家主快人快语，沈某便不绕弯子了。此次贸然来访，实是受家祖所托。家祖与雍公昔年曾有一面之缘，对谢老大人的风骨才学颇为钦敬。近日闻听贵府变故，家祖唏嘘不已，特命沈某前来，一是代沈家表达慰问之意，二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微沉：“也是想提醒谢家主，近日京中似有暗流涌动，针对贵府，恐有不测风云。家祖言道，谢氏百年清誉，莫要毁于小人之手，让亲者痛，仇者快。”
谢韫仪心中警铃微作。
沈家消息果然灵通，且听沈湛这意思，沈家对谢家并无恶意，这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。
“多谢沈老大人挂怀，也多谢沈公子直言相告。”
谢韫仪不动声色：“只是谢家如今闭门思过，谨言慎行，不知京中又有何种流言，竟劳动沈老大人特意遣公子前来？”
沈湛看着她，目光坦诚：“谢家主可知，令尊……谢翰之大人，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谢韫仪心下一凛，面上却露出沉痛：“家父罪孽深重，已由羽林卫押解进京，听候三司会审。小女子虽痛心疾首，亦知国法难容，不敢置喙。”
沈湛轻轻摇头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非也。谢家主，令尊并未在刑部或大理寺，而是……被关押在皇城司诏狱。”
谢韫仪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：“诏狱？这……家父所犯，虽是重罪，但按律当由三司会审，何至于……”
她适时停住，脸上显出忧色。
沈湛叹了口气：“这便是问题所在。皇城司直属于陛下，非谋逆、间谍等十恶不赦之罪，轻易不会动用诏狱。如今令尊一案被移交诏狱，且审讯严厉，王氏更是在狱中暴毙……京中已有风声，说此案恐非走私军械那么简单，背后或涉及……前朝余孽，图谋不轨。”
他观察着谢韫仪的神色，继续道：“更有甚者，有人暗中散布流言，将谢家与当年废太子之事牵强附会，意指谢家心怀怨望，意图不轨。此等言论，虽未见于朝堂，却在下层官员和士子中悄然流传，其心可诛。家祖担心，这是有人欲借题发挥，将谢家彻底置于死地，甚至牵连更广。”
谢韫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沈家此举，是单纯示好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“沈老大人和沈公子高义，冒险相告，韫仪感激不尽。”
谢韫仪起身，对着他郑重一礼：“只是不知，沈老大人可有指教？谢家如今如履薄冰，该如何自处？请沈公子明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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