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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皇下葬那日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京城十里长街皆覆素缟,呜咽的哀乐混着寒风卷着纸钱簌簌翻飞。百姓夹道跪送,哭声此起彼伏,玄色的棺椁由三十六名健壮的禁军抬着,缓缓朝着城郊的皇陵行去,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与宗室亲眷,缟素的衣袂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色长河。
皇陵深处的祭天台上,早已按规制摆好繁复的祭器。三足青铜鼎里燃着百年檀香,青烟袅袅盘旋,直上云霄;案上陈列着太牢之礼,牛、羊、豕三牲色泽鲜亮,旁侧的青瓷瓶中插着寒梅与松柏枝,透着一股凛冽的肃穆。祭台由汉白玉砌成,层层叠叠向上延伸,台沿雕刻着云纹与瑞兽,历经岁月冲刷,依旧清晰可辨。台侧立着八根盘龙柱,柱顶悬挂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与陵寝周遭的苍松翠柏相映,更添几分悲凉。
时辰一到,笙箫齐鸣骤然停歇。白柏溪一身月白道袍缓步走上祭台,道袍下摆绣着缠枝莲纹,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,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绾成简单的发髻,素面朝天,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。她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,剑穗是一缕纯白的流苏,走至祭台中央时,脚步沉稳,脊背挺直,周身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圣洁之气。
百官屏息凝神,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。珹骏站在新帝身侧,玄色玉带衬着素白孝衣,面色沉郁得近乎铁青,他的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白柏溪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连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。昨夜他已派人将祭台周遭三里之地搜了个底朝天,飞鸟走兽尽数驱离,连地上的草窠都没放过,他不信,白柏溪能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耍出什么花样
神女走到香案前,先是净手焚香,三拜九叩,动作一丝不苟。而后她拿起案上的符箓,朗声吟唱起祈福经文。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,穿透哀乐与风声,落在每个人的心头,竟让喧嚣的灵队渐渐静了下来,唯有经文声在陵谷间悠悠回荡。
经文唱至尾声,神女将桃木剑横于胸前,指尖夹起一张黄符,在青铜鼎的烛火上点燃。黄纸化作灰烬的刹那,她忽然抬眸,目光越过跪拜的百官,直直望向祭台东侧的一株古柏。那里的阴影比别处更浓,隐约有一道紫色的身影藏在其中,一双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。
白柏溪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趁着转身将符箓灰烬撒向空中的间隙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那紫衣女子听清:“何苦藏头露尾,躲在暗处看这场人间闹剧?”
古柏阴影里的身影微微一滞,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,群鸟飞散,妖气似有若无地弥漫开来。
白柏溪没有理会,继续着祈福的仪式。她抬手将桃木剑高高举起,朗声喝道:“先帝英灵归位,护我大天朝,岁岁平安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祭台四周忽然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气,这雾气来得猝不及防,带着刺骨的寒意,氤氲缭绕间,竟将整个祭台都笼罩其中。百官惊呼出声,纷纷抬头张望,只见白雾之中,神女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周身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。
就在这时,一道紫色的流光倏地从古柏林阴影里窜出,快如闪电般掠过祭台。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,再看时,白雾之中的白柏溪已然化作一缕青烟,随风飘散,连一丝衣袂的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神女归天了!”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声。
满朝文武哗然,随即纷纷跪倒在地,叩首不止。
新帝怔怔地站在原地,少年人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上满是惊愕,这个白柏溪,她又在耍什么花样?
唯有珹骏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,踉跄着冲上祭台,白雾尚未散尽,他伸手去抓,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他太清楚了,白柏溪根本不是什么神女。这障眼法,难道是九弟为她处心积虑设计的逃离?
珹骏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疼得他几乎窒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猛地嘶吼出声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回来!你给我回来!”
回应他的,只有呼啸的寒风与白幡猎猎作响的声音。
他带着人寻遍了祭台那一带,什么也寻不到。
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将巍峨宫城晕染得一片沉寂。养心殿内烛火通明,明黄的龙纹烛泪簌簌滚落,淌出蜿蜒的蜡痕,映得殿中两人的身影一半炽烈一半晦暗。
珹骏几乎是踹开殿门闯进去的,玄色锦袍上还沾着祭台的寒霜与尘土,发丝凌乱,双目赤红如噬人的兽。少年新皇正端坐于御案后批阅奏折,明黄常服衬着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脸庞,眉宇间却已有着帝王的沉稳凛冽。听见动静,他头也未抬,只淡淡道:“七哥深夜闯宫,是觉得朕刚登基,这皇宫的规矩就可以不顾了么?”
“规矩?”珹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跨步上前,大手重重拍在御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泼溅出来,染黑了半幅奏折,“你还敢提这个字!九弟,你告诉我,我的王妃呢?你把她藏到了哪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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