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所上班时间是早晨八点。
还没到八点，王德发就来了研究所，跟个土皇帝似的，让人搬了张椅子，摆在一楼大堂正中央。
他大咧咧地坐在那里，挺着肚腩，身后跟着的都是和他有差不多思想，认为女同志不配做科研，就该回去生孩子的一波人。
除此，颇为显眼的，则是身形单薄，梳着两个麻花辫，在一旁充当人工托盘，给王德发端饭盒的李梅。
她都不像个研究员了，倒是比招待所里的服务员还不如。
林雪娇心里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。
事实上，除了李梅，和她一起来实习的其他七名同班同学，虽然没有明着站在王德发身旁，却也明里暗里地表示，不看好那个关系户姜湾湾，但作为同学会支持她到最后一刻。
林雪娇知道，她们都给自己找好了退路，有的和其他项目组说好了，赌约结束她们就调走，有的也是通过家里关系，更换了实习单位。
唯一让林雪娇略欣慰的，是研究所里的铁娘子王锤妮，她一直都坚定不移地表态，说女同志做科研本就不容易，她们不能内斗，自己搞坏了生态。
如今，林雪娇身旁，也只有一个王锤妮。
两个人站在宽敞的大堂里，看起来格外形单影只。
王德发瞥了她们两人一眼，就不屑地发出了阵阵冷笑。
不安分的手，又一次搭在李梅瘦弱的肩膀上揩起了油来。
他指点江山地指着王锤妮，“你一个女人，天天学我们男人留板寸。你也是知道，女人根本不是做科研的料。你就是留再短的头发，也不是个男人，也改变不了你不适合做科研的事实。
都是老王家人，大哥我劝你一句，都三十好几的人了，凑合就找个工人嫁了吧。再过几年，你生不了了，想嫁人都没人稀罕要。你一个大姑娘，给人当后妈的话……啧啧。”
紧接着，他又指了林雪娇，“有几分姿色，就好好回去嫁人生孩子啊。往男人堆里钻什么？显得你能耐了？”
“不是谁都是姜湾湾，能攀上穆老的高枝。呵，老牛吃嫩草，也得看老牛的心思。”
王德发说的话，越来越下道。
哪怕没有公开站姜湾湾和林雪娇的其他女同志，都跟着频频皱眉，觉得听不下去地摇头。
林雪娇年纪小、面皮薄，气得脸都红了，愣是说不出有力的话反驳，只能憋出一句，“你无耻，血口喷人！”
王锤妮双手握成了拳头，却很难解释，自己的寸头与王德发的恶意猜测没有关系。
至于结婚嫁人生孩子的催促，家里总在唠叨，一提起这事儿，她就抬不起头来。
看到对面两个人都示弱了，王德发更加张狂了，“说起来，你们两个就是脱裤子放屁，多此一举。人姜湾湾，关系户，身上有人，人都没站出来说什么，用你们两个来辟谣？”
“人家是稀罕吗？根本就不在乎，随便哪几个种子，装装样子，保全最后的颜面，人就跑了。”
“你们两个，搞这装什么大瓣蒜？人家有穆老撑腰，你们有什么？屁都没有！”
王德发说话的内容，朝着更恶俗的方向而去。
林雪娇皱眉。
王锤妮身子都气得发抖。
围观的也有不少人，在议论林雪娇莫名其妙，王锤妮更是心里不知道几斤几两。
“她们背后有我。”
一个略显老态却听着就十分优雅高贵的声音响起，大家循声看去，就看到了一位穿着酒红色旗袍，头发在后脑盘起，头上戴了点翠发饰，年纪大约在六七十岁的老妇人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王德发鄙夷地撇嘴，“你们这些女人，真是闲得慌，就爱没事找事。一个个的，以为男人堆里搞科研，是出个人就行的吗？老大娘，您还是回家抱孙子吧，那才是你该做的事。研究所大家都是文化人，来倚老卖老，就不合适了。”
老妇人瞥了王德发一眼，十分嫌弃，“你妈生你养你一场，就让你这么贬损女同志？”
王德发脸色都没变一下，“这就是俺娘从小教俺的道理。你是谁？仗着年纪大，就敢对俺娘说三道四了？”
老妇人摇头，“我是谁不重要，你污言秽语贬低女同志，谁看见了，都可以说你两句。你要被尊重，先得自重！”
王德发听得连连发笑，“不是，大娘，你一老太太，爹味怎么这么重？说教是男人的特权，你还是省省吧。”
说完，他又在李梅身上揩油，一把把她推倒人前，“她们都说我污言秽语贬低女同志，这事儿我们男同志发言就不合适了。你是女的，你来说，我有吗？”
李梅整个人都比先前瘦了一圈，身子微微颤抖着，为了实习鉴定，不得不昧着良心摇头，“没有的，王工，一点都没有的。”
王德发志得意满的大笑，很满意，仿佛赏赐一般，又一次在李梅身上抹了一把揩油。
“你刚还说你妈从小教你的道理，你也这么批判你妈，说她爹味重吗？让她省省吗？”
姜湾湾到了，好不容易通过人群挤了进来。
挤过来的路上，她就听到了王德发的恶臭发言。
毫不犹豫地，姜湾湾娇叱一声，怼了回去。
王德发反驳不了。
被以己之矛，攻己之盾了。
他黑着脸，气得肚子上的肥肉，都抖了抖。
姜湾湾终于走到了众人围观的中心，在林雪娇等人身旁站定。
婆婆说，她今天是来收获荣誉的。特意找了老裁缝，给她做了一身月白旗袍，搭配了一副耳钉。
旗袍做得极为合身，玲珑有致，再配上姜湾湾的盛世美颜，她往那里一站，堪比时尚杂志大明星。
她耳垂上带着的小红宝石耳钉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贵气无比。
林雪娇就突然觉得松了口气，“嫂子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王锤妮很看不上姜湾湾那娇滴滴的打扮和做派，确实不是做科研的材料。
可她到底来了，总比那些不敢站出来的强。
“姜湾湾同志，来了，就是胜利。”
姜湾湾知道，自己来的迟了，叫人担心了，立刻解释了一句，“我家的车坏路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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