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靠着柴房的门板,一动不动。
她不能出门。
此时任何出格的举动都是催命符。
林家的修士也许已经折返,也许就在不远处的屋脊上俯瞰这条巷子。
廉价的同情救不了死人,只会让活着的人跟着填进矿坑。
大雨倾盆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草鞋踩过的脚印,也将老李身上最后一点人气彻底浇灭。
丑时三刻。
杂货铺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比去时更沉重。
老李跨进铺子的门槛。
积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答。
他没回里屋换干衣服,也没点灯。
借着夜雨微弱的光,老李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,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桶。
桶盖被生硬地拧开。
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迅速弥漫在逼仄的前堂。
老李提起铁桶,将粘稠的火油倾倒在木制柜台上。
火油顺着边缘流淌,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接着是装粟米的米缸、堆放杂物的货架、前堂的木制门板。
他的动作机械、僵硬,中途没有一丝停顿。
他在绝境中做出了选择。
那张裹着半辈子积蓄的假契书拖延不了多久,林家发现被耍后,一定会派人来抓他搜查。
以一个经脉尽废之人的力量,他保不住任何东西,连自我了断都可能变成奢望。
一把火,把这里烧个干净。
连同他这个无用的躯壳和林家想要的秘密,一起化作灰烬。
这是底层人物最后能握住的主动权。
柴房里。
苏晚嗅到了火油的味道。
寻宝鼠在袖口不安地拱了拱,被她用手指按住。
铺子不能烧。
一旦火势在雨夜冲天而起,黄沙城巡逻的修士、城防甲士,外加林家布置在周围的暗哨,都会在半炷香内赶到这里。
整个南二巷会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大火带来的高温和混乱,会彻底破坏苏晚刚刚费尽心思抹除的痕迹。
在修士的术法探查下,任何变数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她极有可能被堵在火场外围的封锁圈内,无法脱身。
老李倒空了铁皮桶。
他把空桶扔在一旁。
手伸进湿透的内衣口袋,摸索良久,摸出一个油纸包好的竹管火折子。
吹开表层的竹帽,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。
火光照出了老李毫无生气的脸。
他只需要松手,这根火折子就会掉进地上的火油坑里。
杂货铺将在瞬息之间化为火海。
苏晚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。
丹田内,“不动”阵盘缓缓旋转。
不调动任何灵力,她对肉身的掌控力已达入微的极致。
地上一颗不足黄豆大小的土块被她两指夹起。
老李的手指松开。
火折子向下坠落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。
苏晚手腕微抖,土块穿过门缝,划破雨夜的空气,精准击中老李手腕内侧的麻筋。
力道极度克制,只针对脆弱的穴位,未发出一丝骨骼受力的声响。
老李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脱手的火折子偏离了原本的下坠轨迹,没有落在火油滩里,而是落向了柜台外侧。
那里正好有一个被老李带着雨水踩出的烂泥坑。
“嘶”的一声细微响动。
火星被积水吞没,瞬间熄灭。
前堂陷入无边的黑暗。
老李愣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还在发麻发抖的右手,又看了一眼脚下熄灭的火折子。
他只当是自己老朽不堪,被雨水一冻,连控制肌肉的力气都失去了。
喉咙里发出一阵极难听的喘息,老李弯下腰,在泥水里摸索着那根湿透的火折子。
他不甘心。
他抠烂了表层的油纸,试图找到哪怕一丁点还能燃烧的干燥引线。
不能让他继续了。
他如果转身进灶房去拿火镰引火,局势将无法挽回。
必须打断他。
柴房门发出一声磨牙的摩擦音。
木轴转动。
苏晚推开了柴房的门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老李送的旧棉褂。
赤着脚,踩在湿冷的地面上。
整个人没散发出一点修士的生机,只表现出一个底层杂役在半夜被声响惊醒时的拘谨与木讷。
火油的味道极大。
她却没有看满地的火油,也没去看那个跪在柜台前的老李。
她径直走到屋檐下,抬头看了看漏雨的瓦片。
沙哑干涩的嗓音在雨夜里响起。
“掌柜的,下雨了。”
苏晚停顿了一下,转身面向老李的方向,语气平淡,没有起伏。
“您忘了关窗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没包含任何探究,没表现出对满屋反常举动的惊恐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关切都不带。
这是一个底层杂役只关注自身一亩三分地的本分。
她只需操心铺子进不进水,至于老板半夜在干什么,她不该问,也不敢问。
老李的动作僵住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被泥水泡烂的火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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