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心里一动，抬头仔细看向潘又安。
细瞧之下，只见他比离开时黑瘦了许多。腰间还系上了一块和田玉佩，虽不属上乘。但相比之前的落魄，可以称之为添了一丝富贵之气。
探春又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。
有些不可置信的又拿近了些，一字一句在口中轻念：“九月初七，购松江细布三百匹，售与金陵客商，获利…一千二白两？”
念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，再次投在潘又安身上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赞赏。
潘又安见探春半晌无声，心里愈发忐忑起来。只得将身子压低，作揖道：“三姑娘……”
“倒是我小瞧了你，说说这笔买卖如何做得的。”
潘又安暗自喘了口气：“小的办完您交待的事后，回程要路过松江。闲着无事就在周遭逛悠，听码头的人说起当地新出的一种细布，说是织法独特，质地柔韧。”
说着潘又安擦了把额上的细汗，声音愈发的低了下去：“小的…小的最初是想着出来这些日子，回来见了表姐…不能空着手…所以就去瞧了。”
探春听了，心里偷笑。也暗叹，虽然胆小怕事，却还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，况且这趟下来再瞧，或许还真是个可造之材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我去瞧了，见这种布在咱们这却很是少见且赚头极大。想着若是错过或许就失了先机，便是赚不到银子，却也是不赔的。可若是做了赚了，那就是意外之财了。所以小的就自作主张，请三姑娘莫怪。”
探春合上账册，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叩，忽然张口高声道：“你可知错！”
潘又安听了连忙掀开袍角跪了下来。
“小的未经姑娘允许就动用您的银子做生意，实在该死。”说着以头抢地实在的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你胆子也忒大了些，你错在这大笔的银子，用了却不找个人传个话儿回来。若是赔了，你要如何交待？”
潘又安抬起头来，沉声道：“若是赔了……小的跟表姐的命都是三姑娘给的，若是…小的心甘情愿以命相抵。”
“但小的之所以敢做这个生意，也是为着心里有数才敢的。况且生意不等人，若是派人回来传话，一来一去就错失了商机……”
“你腰上那块玉佩多少银子？”
潘又安听了一愣，才想起来这块玉佩的事，忙又道：“这块玉佩并未花一分银子。”
“哦？”
“是那客商与我熟悉之后，想与我长此贸易，给的添头儿。”说着将那块玉佩从腰上解了下来。
“您瞧”潘又安将玉佩对着窗棂处透进的光照着：“这是广西黑玉，并不透光，摸着也毫无润泽之感。若是块上好的玉，小的还真不敢接。即便接了，也是为着人情，往后好在生意上来往。”
探春看了看潘又安紧张的脸色，又再瞧了瞧那玉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啪”探春猛地一拍，桌案上的白瓷釉茶盏都发出声响。
潘又安顿住，忙抬头去瞅。
“好！你起来说话！”
只见三姑娘虽拍了桌案，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假，这才将心又放回肚子里。
“小的还有事要说。”
“你说便是。”
“小的去了外头一趟，挣了些银子，也见了很多事。小的想着，咱们这样单打独斗，虽稳妥，却是难成气候且见利慢些。”
探春点点头。
“三姑娘有远见、有胆识才干。可碍于身份才将如此重要的事交付与我，可我只有一人，分身乏术。若是想要短期内…”
探春抬手止住话头，接着道：“你说的也是我想的。”
潘又安听了，眼神一亮，语速愈发快起来：“只要姑娘信的过，我必当竭尽全力！”
“起来说话吧，那依你说该怎么拓展呢？”
探春心里想着真正的生财之道，她何尝不知，自己被束住手脚。许多场合去不得，许多人见不得。
但，也终究会打破这个桎梏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小的这一路，就连我这第一次出门的人，亲眼见到富庶之地。那里生意机会极多，遍地都是。但是也只有两样最难，一是人脉，二是本钱。”
“人脉和本钱这等事，小的都办不到……”
“但是小的，这回去还斗胆跟那个结识的织布老师傅聊的投机。他对现在的东家不满很久，又有一套独门织布法，姑娘再找些帮手，咱们自产自销，或许可以翻倍赚银子？”
探春听到这，不得不叹一声，自己真是找对了人。
且在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人手了。
潘又安瞄着探春的神色，从怀中又掏出一封素笺：“这是老师傅给三姑娘的信。”
探春看着那封信，心中很是欢喜，忙接过打开来看。
潘又安又道：“那老师傅说若是姑娘有意用他，他只有两个条件。”
探春便看信便问道：“哪两个条件？”
“一则独立的工坊，除了姑娘您不受任何人管束。二则分得两成利润，若是您应了，他带着家小即可来投奔。”
探春将那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：“没承想你还是个有成算的，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，倒是我小瞧了你。”
“既然这人与你深聊过，那我便信你，我即刻写了回信。”探春说着便走到桌案。
一旁的侍书听到回信二字时，早几步就开始倒水研起墨来。
探春边动笔，心内也是觉得很是妥帖，因这人能将丑话说到了前头，并未等着偷奸耍滑占便宜的时候，就先信了几分。再又说带着全家老小来投奔，这可不是将身家性命都要交给自己，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。
只不过片刻，收笔封笺，亲手递给潘又安，眼神中带着决然：“这事之前，我不仅要见这位老师傅一面，还要尽快将这工坊办起来。”
探春的行事，叫潘又安莫名的安心。之前因瞧着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，又是贾府的主子。虽尽力，但却不甚看好，只因是一介女流。
今日这一刻，这行事的风格，倒不再是之前那个在贾府里处处谨慎的三姑娘，倒真像是一个真正的主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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