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并未回话,望向窗棂外摇晃的树影,双眼逐渐空洞起来。
贾母见了,伸手朝着宝玉额上探去,小心翼翼唤着:“宝玉…我的儿…”
宝玉眼眶泛红,口中喃喃:“老祖宗,我们这样的簪缨人家,应该是最宽容慈悲的…为何容不下…不过是…”
说到最后哽咽难言,抓住贾母的手,指向窗外;“老祖宗您瞧,外头的树也枯了,落叶满地。园子里的姐妹是不是也像这般,往后都一个个出去,孤零零的就剩我一个人…”
贾母听了心里一紧,眼眸闪了闪;“这话打哪说起…可是谁又在你旁边嚼舌根子了?”
宝玉眼眶里泪光闪动的看着贾母:“老祖宗,从我记事起,您就疼我护我,在我心中就跟定海神针一样的活菩萨!若是连您也只干瞧着,那这园子…这贾府怕不是就要散了…”
“胡说!什么散不散的!到底什么事?”贾母怔愣一瞬后越发心慌起来。
随后笑意从脸上一寸寸褪去。
宝玉慢慢躺平身子,看着帐顶,眼泪顺着眼角落下,一字一句道:“走吧…都走了…都走了就清净了…”我一个都护不住,这次是司琪,下一个又该轮到谁?”
贾母明显慌了,除去整个贾府的兴衰之外,唯独最怕的就是这个心肝肉儿的“痴病”。眼见着宝玉又要旧病复发,浑身轻颤起来。
“我的宝玉…宝玉?老祖宗在这,你瞧瞧我。”
宝玉听了愈发哽咽不止,干脆掀开锦褥,光脚站在地上。目光涣散,显的整个人痴呆呆的。
嘴里翻来覆去胡乱说着:“我的错…都散了吧…我能护的了谁…既这样今日连我一起轰出去吧…”
说着豆大的泪珠滚落在猩红洋毯上晕开。
贾母见了,忙拄着拐颤巍巍的伸手拉住宝玉,声音忽高忽低:“宝玉!宝玉啊!你三天两日这样,可还叫我活不活!”
宝玉侧身躲开贾母的手,朝着窗棂外作揖:“姐姐莫怪,我原本污浊不堪,既然你们这水做的女儿家,都要走,那连我也轰出去吧。好过剩我一人孤单单…”
贾母见她这疯魔样,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,疼的透不过气来。脚下踉跄着一把抓住跟前的人:“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!”
宝玉一把抓住贾母的手,目光略过;“这里是不能呆了…”说着又指向外头院子里的海棠树:“那上头都是长生果子…”
贾母见他果真又跟从前一样,失了魂魄般。
“我的孽障啊!”边哭喊着边捶打着宝玉的胸口,哭的老泪纵横:“你要是有个三场两短,我这往后还指望谁去!你瞧瞧老祖宗,你可是为着司琪被轰出去的事!”
说罢又恨铁不成钢的捶打着:“什么大不了的事,也值当你这样!你个孽障啊!”
贾母摩挲着捶打着宝玉的胸口处,将人拉回榻上。
看着依旧目光呆滞,口中似有似无的念叨声。心早已软了大半,忽地想起从宝玉未来请安那一日,正是司琪那丫头被轰之日。
怎么也不会想到,竟是这么一桩公案又牵扯起了宝玉的痴呆病。这件事,她自是知道的,也是睁只眼闭只眼,任由王夫人处置了的。
此事可大可小,只是怕宝玉被带坏了…可司琪也并不是宝玉房中的丫头,怎么又会若出事来?
贾母看着宝玉惨白的脸,止住泪,缓缓朝外高声道:“鸳鸯去,叫凤丫头过来。”
“是,老太太。”
鸳鸯领命而去,急促脚步声消失在屋外。
众人都焦急的围坐在厅中,几个丫鬟围跪在王夫人脚下,正受着训斥。
不过片刻,平儿扶着凤姐从院外走了进来。
“老祖宗是我来迟了,现下宝玉如何了?”
凤姐就着平儿掀帘子的手,偏头走了进来。只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宝玉,和在榻沿垂泪的贾母。便剧烈的咳嗽起来,竟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,半句话也讲不出了。
贾母抹泪的手顿住,回身看去。
只见凤姐身穿一件沉香素色夹袄,厚厚一件裹在身上仍旧能看出身材愈发瘦骨伶仃起来。在平儿的搀扶和剧烈的摆动下,竟脚步虚浮,用手支撑在案几上才勉强站定。
贾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:“你如今身子…唉罢了。”想着将埋怨凤姐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眼神暗沉,目不转睛盯着桌案,半晌后缓声问着:“凤丫头病的如此重,怎地不来回我?这些时日…都是怎么看管府里的事?”
凤姐听了连忙晃悠着跪了下去,平儿抽噎着抢着回话:“老祖宗,我们奶奶自打病了后,一直将养着,前些日子受了凉,才又一病不起。”
凤姐的咳嗽声又再次响起,勉强笑着:“是我辜负了老祖宗的信任,您今儿有什么吩咐,孙媳妇立刻就去办。”
贾母瞅着凤姐眼下的一片青黑,又转头瞅了瞅自己的心肝儿肉,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你可知道司琪的事?”
凤姐听了,只觉的眼前一黑。自己素来要强,自打管家以来,这满府里的事,哪件不知,今日竟是一问三不知。平日还要三姑娘帮趁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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