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有一只鹿。
很大的鹿,角分很多叉,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
它站在那里,四条腿微微发抖,头高高仰着,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、像婴儿哭一样的呜咽。
它身后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红衣服的女人。
那红不是苗家盛装的朱红、绛红,是鲜红,亮红,红得像刚从血管里淌出来的、还没凝固的血。
衣服的样式很奇怪,不是苗服,也不是汉服,宽袍大袖,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大到恐怖。
比她的手臂还长,比她的腰还宽。
两片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,刃口开得极大,像一张咧到耳根的、铁的嘴。
她举起那把剪刀。
动作很慢。慢得像水底的草,被水流拖着,一寸一寸往上浮。
鹿没有跑。
它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头,婴儿一样呜咽。
剪刀落下去。
不是剪,是砸。
两片刀刃合拢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一声闷响——噗。
像熟透的瓜被一拳砸开。鹿的头从脖子上飞出去,滚落在草丛里,眼睛还睁着,月光照在它凝住的瞳孔上。
血喷出来。
不是流,是喷。
像一道黑色的泉,从断掉的脖颈里冲天而起,溅在那女人红色的衣襟上,溅在月光下那片惨白的空地上。
血腥味冲进喉咙,冲进胃里,冲得我整个人僵在那里,手脚冰凉,嘴唇发抖。
我张了嘴。
我要叫。
一只手捂上来。
阿雅的手。
凉的,硬的,五指紧紧压着我的嘴,压得我牙齿磕在嘴唇内侧,压得血腥味和惊叫一起堵在喉咙里。
“别喊。”
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,极轻极轻,像风穿过竹叶的缝隙。
“别被她看见。”
她的手指在抖。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但那只手捂得死紧,紧得像要把我的呼吸也一起捂回去。
我看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
她站在鹿的尸体旁边,低着头,看着那具没了头的、还在抽搐的身体。
那把巨大的剪刀垂在她身侧,刃口上挂着碎肉和血,一滴一滴,落进草丛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朝我们这个方向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。
那不是一张脸。
是嘴。
整张脸上,从额头到下巴,从左耳到右耳,全是嘴。
不是很多张嘴挤在一起。是一张嘴,一张巨大无比的、被撕裂开的、像被人用刀从中间豁开的嘴。
嘴唇外翻,露出里头森白的牙床和更深的黑暗。
嘴唇边缘,从上到下,密密麻麻缝着线。
黑线。
粗的,细的,有的已经崩开,露出底下更深的红。
有的还牢牢缝着,把那张撕裂的嘴勉强收拢成一个人的脸形。
她在看我们。
那双眼睛——不,她没有眼睛。那张脸上只有嘴。
但她在看我们。
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无数根冰刺,从我脸上扎进去,扎进脑子,扎进脊椎。
她想过来。
她动了。
不是走,是飘。红衣服在月光下轻轻一荡,整个人往前移了半米。那把剪刀还垂在她身侧,刃口上的血还在滴。
阿雅的手从我嘴上移开。
她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跑。”
那个字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,轻轻一碰就会断。
我们跑。
没有方向,没有路,只有跑。踩过草丛,踩过碎石,踩过藤蔓和树根。脚底打滑,膝盖发软,心跳撞在胸腔里,撞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但那道目光还在。
像一根无形的线,拴在我后颈上,怎么跑都甩不掉。
阿雅跑在我前头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靛蓝布裙被树枝挂得哗啦响。
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猎物,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腿上。
我跑不动了。
肺里像灌了烧红的铁砂,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。
腿不是自己的,只是机械地往前迈,迈一步,再迈一步,随时都会软下去,随时都会跪倒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跟上来了。
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那张全是嘴的脸,那把垂在身侧的巨大剪刀。她跟在我们后头,不近不远,像月光下的影子,怎么跑都甩不掉。
那张嘴。
那张被黑线缝得密密麻麻的嘴。
它在笑。
我看出来了。
那些线绷紧的弧度,那些外翻的嘴唇,那些露出来的牙床——那是在笑。她在笑。
她喜欢这样。
喜欢追。
喜欢看我们跑。喜欢看猎物跑到断气、跑到崩溃、跑到跪在地上等她走过来。
一股力气从脚底冲上来。
不是力气。
是恐惧。是被追到绝路时、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我反手抓住阿雅。
她的手很凉,全是汗,滑得像抓不住。我用尽力气攥紧,攥得她疼,攥得她闷哼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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