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她用不上了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白布下那个年轻的、再也不会动的身体,浑身发冷。
秀花姐教过我绣花,手很巧,笑起来有酒窝。
她说:“招娣,以后嫁人,要嫁自己喜欢的,不能像姐这样。”
现在,她不用嫁人了。
晚上做梦,梦见秀花姐站在河边,穿着红嫁衣,对我笑。
“招娣,下面好冷啊。”
我惊醒,一身冷汗。
2004年1月30日雪
快过年了,我十二岁。
身体开始有变化了,胸口疼,有时候肚子也疼。奶奶说,是长大了。
长大了,就能嫁人了。
村里已经有媒婆来打听我了。爹和奶奶在商量,要多少彩礼合适。
“招娣长得不赖,像她那个大学生娘,”媒婆说,“虽然年纪小点,但养两年就能圆房。至少要八千。”
爹眼睛一亮:“八千?”
“少了,”奶奶说,“她娘当年就两千,现在物价涨了,至少要一万。”
他们在堂屋讨价还价,像在卖一头猪,一只羊。
我在门外听着,手指掐进手心里,掐出血印子。
春草走过来,拉拉我,摇摇头,意思是别听。
我甩开她,跑回屋。
床板底下,我藏的炭条快用完了。我拿出最后一点,在床板上写:我不是牲口,我不嫁。
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清楚。
春草跟进来,看见字,愣住了。她不识字,但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她拉着我的手,指指外面,又指指山的方向,做了一个“跑”的手势。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不傻了,很亮,很清醒。
原来她不傻,她只是装傻。
她也想跑。
2004年5月8日阴
秀花姐死后,她爹王老汉疯了。
不是真疯,是恨疯了。
他整天在村里游荡,见人就骂赵村长,骂赵有财,骂那些帮凶。
开始还有人劝,后来没人理他了。村长放话,谁再搭理老王头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
王老汉就一个人骂,从村头骂到村尾,声音嘶哑,像乌鸦叫。
今天在河边,我看见他了。他蹲在秀花姐捞起来的地方,烧纸钱。
纸灰飘起来,落在水里,很快被冲走了。
他看见我,招手让我过去。
“丫头,”他说,眼睛红红的,“你娘……也是被他们害死的。”
我一愣:“我娘?”
“你不知道?”王老汉笑了,笑得很惨,“你娘跑那次,是赵德贵带人抓回来的。他早就看上你娘了,但你爹看得紧,没得手。你娘跑,他比谁都积极,抓回来,在你家猪圈里……你爹当时喝酒去了,是他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像一把刀捅进肚子里,搅啊搅,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告诉我?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因为你也快了,”王老汉看着我,眼神像鬼,“你长大了,赵德贵和他儿子,不会放过你的。秀花没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我转身就跑,跑得飞快,心脏要炸开。
回到家,我看见爹在和赵村长说话。赵村长的眼睛在我身上扫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老四,你家招娣出落得不错啊。”赵村长笑。
爹点头哈腰:“还行还行,村长多照应。”
“照应好说,”赵村长弹了弹烟灰,“就是我家有财,年纪也不小了,该说媳妇了。”
爹愣住了:“村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聘礼好说,不会亏待你。”赵村长拍拍爹的肩膀,走了。
爹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,最后笑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:攀上村长这门亲,以后在村里就能横着走了。
晚上,我在猪圈里,抱着妈妈躺过的稻草,哭了很久。
铁链子锈了,但还在。
就像我的命,锈了,烂了,但还是被拴在这里,动不了。
2004年6月15日雨
我开始计划逃跑。
春草帮我。她虽然不说话,但很聪明。她告诉我哪条路好走,哪里有人看着,什么时候跑最安全。
“我们一起跑。”我用手势说。
她摇头,指指自己的肚子——她又怀孕了。
跑不动了。
而且她好像认命了。在这里,虽然挨打,虽然辛苦,但至少有个地方住,有口饭吃。跑出去,一个傻女人,能去哪?
我不一样。我识字,我有妈妈教我的东西,我要去外面。
我们计划下个月十五跑,那天村里有庙会,人多,乱,好跑。
我开始攒东西:几块干粮,一点钱,一件厚衣服。
床板底下,我用最后一点炭条写:2004年7月15日,我要走了。
妈妈,等等我。
2004年7月10日晴
出事了。
春草流产了。
她在河边洗衣服,滑了一跤,孩子没了,是个成形的男胎。
爹疯了,抓着春草的头发往墙上撞:“你个没用的东西!我的儿子!我的儿子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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