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，那双手白皙纤细，保养得很好，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。
“其实刚刚成婚的时候，日子还算可以。他长得好看，家中又有钱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，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的，我使小性子他也不恼，笑呵呵地哄着。那时候我想，既然已经嫁了，就这样过下去吧，总比那些天天挨打受骂的强。”
“这样的日子，大概过了小半年吧。直到有一天......”
那一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雨。
何满罅还记得，那雨从傍晚开始下，越下越大，到夜里的时候，已经是瓢泼大雨了。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，吵得人心烦。
柯正吃过晚饭，忽然说要出去一趟。当时何满罅也没多想，只当他是有什么公务要处理，便点了点头，自己回屋歇着了。
然而她在屋里等了很久，左等右等，柯正却一直没回来。
眼看快到宵禁的时候了，何满罅有些坐不住了。她披了件外衣，走到窗边往外看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雨幕哗啦啦地往下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柯正这次出门没有说要去哪里，也没有说去见谁。她先前也没听说过他哪个好友今日要宴请，或者有什么要紧的公务要处理。
那他到底去哪儿了呢？
何满罅越想越不对劲，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，见柯正还是没有回来，终于忍不住了。她披上蓑衣，戴上斗笠，提着一盏灯笼，撑着伞出了门。
雨很大，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好几次都差点灭了。何满罅小心翼翼地走着，在府里四处寻找柯正的踪迹。
然而四处找了一圈，却没见到柯正的下落，不仅柯正，连带着府中的丫鬟小厮都不见了踪影，似乎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似得。她心里觉得有些发毛，正打算回去，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微弱，被雨声盖住了大半，可何满罅还是听见了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摔打的声音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的，正是从鸡棚的方向传来。
何满罅心里奇怪，这大半夜的，又下着大雨，是谁在鸡棚修东西？思索片刻后，她还是大着胆子，撑着伞提着灯，循着声音走过去。
鸡棚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里，平日里很少有人去。何满罅走过去的时候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。
只听，砰，砰，砰。
一下接着一下，像是在摔打着什么。
何满罅蹑手蹑脚地靠近，隔着雨幕，她看见鸡棚里有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她再熟悉不过了，当然是她朝夕相处的夫君柯正。
此时柯正正弯腰背对着自己，手里抓着什么东西，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砸。
何满罅看不清他手里抓着什么，只能看见他的动作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涌上心头。她悄悄往前走了两步，想要看清他手里抓着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整个院子。在那惨白的光亮中，何满罅终于看清了柯正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黄鼠狼。
它浑身湿透，皮毛上沾满了血，被柯正抓着尾巴，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砸。脑袋已经被砸裂开了，脑浆混合着鲜血四溅，溅到了墙上，溅到了地上，也溅到了何满罅的脸上。
何满罅瞪大了眼睛，想要尖叫，可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发不出来。
那只黄鼠狼是她偷偷养的，先前嫁过来时，她提出想要养个活物解闷，却被柯正一口否决了。当时柯正家里有个鸡棚，但是没有养鸡，一直空着。何满罅闲着无事打理的时候，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在那里安了家，那只小东西生得可爱，毛茸茸的一团，眼睛圆溜溜的，见人也不怕，还歪着脑袋看她。
何满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，又怕柯正反对，便偷偷养在了鸡棚，每天趁着柯正出门时偷着给它喂食，跟它说话，看它在鸡棚里打滚撒欢，甚至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黄。这样一来二去，就养出了感情。
可现在，柯正把它抓在手里，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砸。
何满罅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，天旋地转。
她张开嘴，想要喊住他，想要让他住手，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柯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转过头来。
两道目光隔着雨幕撞在一起，柯正脸上全是飞溅的鲜血，上半张脸眼神残忍又凶恶，可下半张脸却是在笑着的。
他笑的很温柔，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，就像是平日里哄她开心时的那样。然而此刻配上他满脸的血，那笑容看起来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何满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，眼前猛然一黑，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暖融融的，照得人浑身舒坦。屋外传来鸟叫声，叽叽喳喳的，热闹得很。
何满罅睁开眼睛，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，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昨夜的雨，昨夜的鸡棚，昨夜那只血肉模糊的黄鼠狼，一切都是那么真切。可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床上，甚至满头金玉都已经被拆掉，外袍也都褪去，正舒舒服服躺在被子中。
难道昨夜的种种，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？
她正想着，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娘子醒了？”
何满罅浑身一僵，慢慢转过头去。
只见柯正就坐在床边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干净又温和，此时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，眉间间全是忧愁和担心。
可何满罅一看见他那张脸，就想起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笑容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整个人往床里躲。
“娘子？”柯正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，依旧是一副关切的模样，伸手想要探探她的额头。
何满罅猛地往后一缩，躲开了他的手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：“你……你别碰我……”
柯正的手僵在半空中，顿了顿，又收了回去。他看上去十分摸不着头脑，关切地凑上去问道：“娘子这是怎么了？可是做噩梦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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