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，沈壹转向殷茵，照例开口问道：“殷坊主觉得康延德，是否为本案凶手呢？”
“啊，断案缉凶，沈侍郎才是行家，我只不过是个看热闹的。”殷茵将再次凉掉的茶杯放到桌上，幽幽道：“他情绪很激动，看起来确实对金不换积怨已久。至于他对祆教的信仰嘛，我倒是认识一两个教徒，都虔诚的像是被那神明接生过似的。一个信仰死后会接受审判的人，除非被逼到绝境，否则的话，很难跨越杀人这条底线。在我看来，康延德的处境虽在下风，但还未到跨越这条线的程度。”
“看来，殷坊主是主张康延德无辜了。”沈壹接过话茬道：“但是信仰归信仰，人心复杂，一念之差，便是深渊。若在极度愤怒或恐惧下，会做出什么，连自己都无法预料。更何况他是知晓二十年前钱蛇杀人案的，若是模仿起来，倒也顺手。再说他那药，虽被验证过确有安眠功效，可具体能让人睡多久，却是不得而知的。若他先去作案，又服用了药假装沉睡继而逃脱罪责，也是可能的。”
殷茵点头，又忽然想起什么，探身道：“你有没有注意到，方才康延德说，金不换早年是赌场的小伙计，后来莫名发家。而柳三变那整齐的断指，也很可能与赌债有关。赌徒与赌场的伙计……你说，柳三变是否在供词上说了谎，其实他与那金不换早就认识？”
“唉，”沈壹长长叹了口气，“这线索看似很多，却纷杂无比，此案涉及了太多的人，一时之间我竟毫无头绪……秦勒啊，接着叫人吧。”
下一个进来偏房的是陆不同，他丑陋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，进来时先是飞快扫了一眼坐在沈壹身侧的殷茵，然后才躬身行礼道：“沈侍郎，卢小姐。”
“陆老板请坐。”沈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陆不同道了谢，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姿态有些拘谨。
“陆老板，请你将昨夜拍卖会后，直到今日清晨听见尖叫声之间的行踪，详细说一遍。”
陆不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叙述道：
“拍卖会结束后，我与柳老板和康老板在廊下闲聊了几句后，约莫亥时便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我妻子对身体的调养颇为在意，所以早早歇下了，我洗漱一番后也睡下了。但也没睡一会儿，迷迷糊糊间我便被妻子摇醒，她说听到外面廊下有争吵声，动静颇大，吵得人睡不着觉。我侧耳细听，果然是有两人在争执，听声音好像是金老板和康老板。我怕他们闹出事来，便披衣出门查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出去一看，果然真的是金老板和康老板在廊下拉扯争吵，康老板情绪非常激动，还打了金老板一拳。我连忙上前劝说，总算是把他们分开了。等到他们回去后，我便也回房，安抚了妻子两句，重新睡下。之后一夜安眠，直到今早被尖叫声吵醒，我让妻子在房中待着莫要出来，自己出门查看，便看到……金老板已经惨死了。”
沈壹笔下记录不停，只是淡淡瞥了陆不同一眼，问道：“陆老板劝架时，可曾听清他们因何争吵？”
“这……”陆不同面露难色，摇头道：“我披衣出去时，两人已经打起来了。先前我在房间离的有些远，只能听到个大概，反正就是为了什么生意啊、截胡啊、还有什么女人啊之类的。具体为何我并不清楚，我主要是劝他们莫要动手，免得伤了体面。”
殷茵原在一旁安静的听着，直到这时，她才幽幽开口：“陆老板，恕我冒昧一问，你与金不换，此前可曾相识？”
陆不同似乎没料到殷茵会突然问这个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坦然道：“不认识，我与他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哦？是吗？”殷茵歪了歪头，“那就奇怪了。”
“奇怪？卢小姐觉得何处奇怪？”陆不同不解。
“我觉得，陆老板似乎……很喜欢插手管别人的闲事啊。”殷茵眯着眼睛盯住他，似笑非笑道：“昨夜拍卖会后，金不换与我发生口角，甚至欲动手拉扯，是陆老板出来劝和。没过多久，金不换与康延德争吵，又是陆老板恰好听见，出来劝架。这般热心肠，这般凑巧，倒像是金不换专属的和事佬了。”
陆不同脸上笑容僵了僵，随即很快恢复自然，叹气道：“卢小姐说笑了，这事还真是凑巧。我这人吧，性子软，最看不得别人吵架争执。总觉得大家出门在外，和气才能生财，有什么事说开了也就好了，何必闹得脸红脖子粗，平白伤了和气不说，也让大家看笑话不是？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殷茵点点头，忽而话锋一转：“那陆老板与柳三变，是否认识呢？”
陆不同闻言，神情明显一怔，下意识反问道：“卢小姐为何这样问？这……这与本案有何关系。”
殷茵见他反应，像是抓到了什么好玩的把柄，脸上的笑顿时玩味起来：“你看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。正常人听到我这样问，要么直接说认识，要么干脆回答说不认识，就像我先前问你是否认识金不换那样。只有心里藏着事，想要刻意隐瞒之人，才会下意识反驳，试图转移话题。”
她说着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紧紧盯着陆不同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脸，幽幽道：“我有观察过，昨日至今日，你与柳三变多次单独交谈，神情放松熟络，绝非点头之交那么简单。陆老板，你与柳三变不仅认识，而且关系匪浅，对吧？你很想隐瞒这一点，又是为什么呢？”
陆不同被殷茵这一连串的逼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，额角隐隐约约冒出汗珠。他从怀中掏出手帕，用那双长满茧子的丑陋大手擦了擦汗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言语。
沈壹此时也停下笔，目光沉沉地看向陆不同，等待着他的回答。偏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，陆不同长长叹了口气，摇头苦笑道：“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卢小姐的眼睛啊，是的，我与柳三变，确是故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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