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对视上的那一瞬,薛清河噎了一下,下意识转身就想往外走,却被叶舜英一把拉住。
“舅舅你做什么去?你好不容易休息,说好了今天一整天都要陪我的,可不许反悔!”
“好,好……”薛清河抹了把头上冷汗,对上殷茵挑起的眉毛,心说不是冤家不碰头,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,谁知那么巧竟碰上了这个瘟神。
他将叶舜英抱起来,举盾牌似地举到脸前,用来阻挡殷茵的目光,硬着头皮坐到了第一排,脊背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地盯着空荡荡的戏台,仿佛对上面光秃秃的木板起了兴致。
“怎么又是他?”顾培风也注意到了薛清河的存在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:“他在监视我们?”
“应该不会,此人性子直的能从嗓子眼看到肠子里,若是跟踪,他定是百般不自然,从脸上就能看出来了。”殷茵耸耸肩,满脸无所谓:“不管他,我们看戏吧。”
话音刚落,戏台周围那几盏最亮的鲤鱼花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加眩目的光彩,将戏台中央照得纤毫毕现。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阵悠扬欢快的丝竹声,一个身着五彩斑斓宽大戏服,脸上涂着夸张油彩的瘦高男子迈着滑稽的四方步,摇摇摆摆地走到了台中央。
“诸位看官,在下名巧,承蒙各位抬爱,叫声巧先生便是。咱们七巧班初到贵宝地,耍些小把戏给各位解闷儿,图个乐呵,若有不到之处,还望海涵啊!”
他话音落下,台下掌声雷动,更多是孩子们期待的喧哗。巧先生笑眯眯地等声音稍歇,忽然双手在胸前合十一拍,随即向外一推,口中喝道:“天气严寒,先给各位来点热乎的!”
“呼——”
一团巨大的火球毫无征兆地从他双掌之间蹿出,腾空而起时幻化为一只巨大的火龙。那火龙鳞爪张扬,火焰构成的躯体扭动盘旋着绕场一周。热浪顿时扑面,引得前排观众惊呼连连,纷纷后仰。
待到那火龙盘旋到最高处,巧先生一跺脚,身形滴溜溜一转,身上那件滑稽的彩袍竟在旋转中变为了一身银光闪闪的锁子甲,脸上油彩也尽数褪去,变成了一位神色冷峻、手持利剑的将军。
他原地纵身一跃,竟与那空中火龙站在一处,一人一龙登时斗了起来,一时间剑光霍霍,火焰纷飞。
片刻后,巧先生变做的将军一个跃身,竟骑到了火龙的脖子上,他高举利剑,口中喝道:“看好了,这就叫‘一物落,万物生’!”
他说着,利剑猛地斩下火龙头颅,庞大的火焰身躯骤然坍塌,随即从空中轰然坠落,吓得前排几个胆小的孩子纷纷捂住眼,钻进了自家大人怀中。
然而预想中火星四溅的场景并未发生,火龙的身躯即将坠到地面时,忽然如冰雪般消融,化作无数莹莹翠光,纷纷扬扬地飘忽着,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雨。
这些光点迅速渗入台板,紧接着,一片嫩绿的草芽肉眼可见地生长出来,几个呼吸间便蔓延覆盖了整个戏台,甚至长到了孩子们的脚边。草丛间,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,姹紫嫣红,几只毛茸茸的小兔耸着鼻子从花丛中滚出,欢快地蹦跳嬉戏。有树苗从土地中冒出头,眨眼间长成参天大树,彩鸟穿梭其间,啾鸣声不断。
“好!!!”
“神了!真是神了!”
场上短暂安静一瞬,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,大人们啧啧称奇,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。
殷茵眯起眼睛打量一会儿,长长叹了口气,百无聊赖地靠回了椅背上:“是幻术。”
“幻术?”原本顾培风看得正新奇,忽听殷茵这样说,转过头来,“不是法术吗?”
“世上有两种事,是法术做不到的。一是穿梭时间,二是死而复生。”殷茵摇摇头,满脸的沮丧:“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,看来我的银子,是要白白打水漂了。”
说话间,巧先生斗篷一挥,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,各类动物与芳草地均不见了,年轻英武的将军又变为了满脸油彩的戏子。
巧先生抓住斗篷边角,向众人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。
正当大家喝彩之时,布帘又被掀开,几个官家打扮的人匆匆忙忙进来,伸着头不住张望着。
“是妖巡的人,”顾培风认出了打头的元渡,侧头低声对殷茵道:“看来又有妖患了。”
“与我无关,苍梧坊只庇护无家可归身世凄惨的小妖,至于杀人放火者,还是交给妖巡吧。”
虽是这样说着,殷茵还是紧紧盯着一行人。
只见元渡张望片刻,终于找到了坐在第一排的薛清河,他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,薛清河立刻像踩了尾巴般站起来,提刀便走。但忽然又想起什么,转身看看坐在一旁的叶舜英,低声与元渡交谈几句。
言毕元渡面色十分为难,轻轻摇了摇头,似在拒绝。
薛清河低着头思考片刻,忽而猛地看向了殷茵这边。
与他一对视,殷茵心中咯噔一声,一把将顾培风拽起来:“坏了,咱们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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